深秋,回春阁。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就已经有病患守在大门外等候。
自从告示贴出,沈惊澜周末在此坐诊的消息,靠着病人口碑在滨江老城的街巷悄悄传开。不少人工作日抽不出时间跑二院,便专门赶周末来回春阁求诊。
天光未亮,门外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有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有人靠在墙边,低声交谈着各自的病症。等门一开,众人鱼贯而入,熟门熟路地在挂号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堂屋诊室里,几张木椅整齐摆放,靠窗的桌上摆着一盏老式台灯和一方脉枕,都是沈松年当年用惯的物件。古色古香的药柜分列两侧,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独有的清苦香气。
沈惊澜换上一身素色便装,端坐诊桌之后。他先把今日要用的针具在盘中一一排开,又净了手,才示意护士叫号。沈松年坐在侧旁,偶尔搭把手参考辨证,大多时候把问诊的主导交给孙儿。老爷子看了一辈子病,深知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最需要什么,不急着抢话,只在关键处提一句。
第一位进来的女患者,顽固性慢性湿疹,前后迁延七年。周身皮疹反复爆发,奇痒难忍,激素类药膏用了不计其数,用药就消,停药很快复发。面色暗沉,胃口偏差,大便黏腻。她坐下的时候,长长叹了口气,说这七年,忌口也忌了,偏方也试了,就是好不了。
沈惊澜三指搭脉,脉象滑而兼涩,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他没有急着开药,先问了几句饮食和作息,女子一一答了,末了叹口气,说这病拖得人都不想出门。他沉吟片刻,道:“湿热蕴于肌腠,兼有血分伏瘀。不是单单皮肤表面的毛病,病根在内脏气血。一味外用压制,治标不治本。”
他拟定方案:内服汤药清利湿热、凉血散瘀;搭配回春阁祖传的外洗熏洗方剂;同时取曲池、血海、膈俞行针调治。写方子的时候,沈松年在一旁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没说话。指尖微微引出一重内气,顺着毫针渗入经络,疏通血分郁热。
针灸完毕,女子长长舒出一口气:“身上那种钻心的痒,一下子收敛了大半。”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仔细看了看皮肤,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湿疹缠绵日久,不可能一朝痊愈。忌甜腻、海鲜发物,按时内服外洗,两周之后再来复诊。”沈惊澜仔细叮嘱。
一上午,求诊的人络绎不绝。有多年尪痹的老者,有肝郁失眠的上班族,也有产后遗留周身痹痛的女性。沈惊澜一个一个看过来,该行针的行针,该开方的开方,间或引一缕内气助针,一上午下来,水都没顾上喝几口。没有二院繁杂的行政干扰,不用应付考核报表,在这里,他可以纯粹地望闻问切,把两世积攒的医毒见识从容施展。
晌午,上午的号全部看完。送走最后一名病人,沈松年端来一杯温热的花茶,放在诊桌上,说先喝口水,缓缓。沈惊澜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点桂花的清甜。他放下杯子,说这茶是老爷子自己晒的吧,沈松年笑着应了一声。爷孙俩没说别的,一个看诊,一个抓药,配合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如今周末坐诊,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可你切记,名声来得快,更要步步谨慎。”沈松年缓缓说道,“民间行医,流言传得比医院更快,一着不慎,口碑顷刻间就可以倾覆。”
“孙儿谨记。”他把这话记在了心上。回春阁的名声是爷爷半辈子攒下来的,不能在他手里砸了。
简单吃过午饭,短暂休憩。沈惊澜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午后继续接诊。堂屋里的药香混着秋阳,暖融融的。临近傍晚、快要收诊的时候,一个老熟人找上门来,当初营业厅事件里的经理苏晚。
苏晚面色憔悴,眉眼之间满是疲惫,坐下的时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瘦了许多的手腕,说:“沈惊澜,我最近夜里整夜睡不着觉,心烦易怒,月经也乱了。二院各科都跑遍了,查不出器质性问题,西药吃了头晕犯困。听说你周末在这边坐诊,特地过来。”
沈惊澜给她望闻问切。脉象弦细,肝郁气滞兼有冲任失调。辨证完毕,开药施针。行针的时候,他照例渡了一缕内气进去,苏晚原本紧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一些。
“思虑耗伤情志,凡事不必过度强求。”沈惊澜轻声劝慰。
苏晚苦笑点头:“公司业务压力大,一堆琐事缠身,想放宽心,谈何容易。”
诊疗结束,天色已经暗下来。苏晚临走时,说了句“下回还来”,步子却有些虚。沈惊澜看着她的背影,又补了一句:药要按时吃,觉要早点睡。她回头应了一声。
病患尽数散去,回春阁关上大门。后院月华升起,沈惊澜脱去外衣,先打一套万毒门古法桩功,浑身筋骨噼啪作响。炼体完毕,盘膝于青石地砖之上,闭目运转《万毒玄元经》。
丹田聚气一重的气息周而复始流转。这些日子修为稳固扎实,内气比入门之时浑厚不少,已经隐隐触摸到聚气二重的门槛。他收功时能感觉到,那道壁垒比上个月薄了一些,只是还差最后一把火候。
火候这东西,急不来,也催不得,只能靠着日积月累慢慢熬。可想要向上突破,瓶颈如同一道无形的壁垒横亘在前。数次尝试催动气息冲击关卡,经脉便会泛起隐隐酸胀刺痛,正是当年魂魄穿越留下的旧暗伤在作祟。
“不可强冲。强行闯关,极易旧伤复发,重蹈走火入魔覆辙。”沈惊澜收功,缓缓睁开双眼。
欲速则不达,依旧只能循序渐进温养。
隔日周一,重回二院中医科上班。门诊照常忙碌,只是院内的气氛依旧微妙。卫健委的指导意见改写了中医科考核规则,可耿丽蓉心中芥蒂未消,明面上不再拿考核大棒打压,暗地里但凡涉及中医科的评优、项目申报,依旧处处设限。
傅景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求科室能够安稳看病,不再强求各类虚名。上午门诊接近尾声,急诊科打来紧急会诊电话。
“中医科请过来支援!接收一名不明毒物接触的中毒患者,情况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