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苏茉来到中医科,脸上神色带着几分愁闷。
妇产科如今的处境也算不上顺遂。
耿丽蓉上台之后,虽然没有直接砍掉妇产科,但经费、人员编制上也多有限制。产房设备更新申请递了两次,都被压着没批;进修名额也比往年少了两个。
苏茉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清楚,妇产科的日子不好过。
她今天过来,一半是串门,一半也是想找人说说话。
“我们科室现在压力也不小。”苏茉叹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产房那边,上个月连续三个夜班,年轻护士辞职了两个。主任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沈惊澜听着,没有接话。这种时候,安慰话最没用,人家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出路。他把话头引回林菲的病情上,说人先调好,别的事再慢慢想办法。苏茉点了点头,又坐了会儿才走。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句:“沈大夫,你这边要是忙得过来,也帮我留意留意妇产科的转诊病人。”
其中一位苏茉很看重的年轻妇产科女医师林菲,业务能力扎实,可长期夜班,孩子年幼,家里矛盾重重,坚决想要调离妇产科。苏茉说,林菲已经连着上了三个月的夜班,丈夫提过好几次离婚,孩子见她就哭,说妈妈总是不在家。苏茉百般挽留,收效甚微。她劝过林菲好几次,说再熬两年,等科室缓过这口气就好了;林菲每次都点头,可第二天上班,眼底的黑眼圈还是越来越重。苏茉看着心疼,又不好硬拦,毕竟人家的家事,外人插不上手。
“我过来一方面过来看看,另一方面,林菲长期失眠、情绪抑郁,希望找你调理调理。”苏茉说到这里,放低了声音,“这孩子是个好苗子,真要走了,妇产科损失太大了。你帮她调调,哪怕留不住人,也别让她垮了。”
没过多久,林菲抽空来到中医科诊室。一身白大褂,眼底浓重的黑眼圈,神色疲惫不堪。她坐在诊椅上,先苦笑了一下:“沈大夫,我这个状态,你也看见了。说实话,我连自己都快顾不上,更别说病人。”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疲惫。沈惊澜没有接这话,只让她把手伸出来,先号脉。长期倒夜班,作息颠倒,入睡困难,心烦易怒,月经紊乱。吃了助眠西药,白天昏沉,上班效率受很大影响。她自己也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医院排班就摆在那里,上不上夜班,由不得她挑。
沈惊澜望闻问切。长期昼夜颠倒,阴阳逆乱,肝郁气血耗伤。他按脉的时候,注意到林菲右手虎口处有一片薄茧,是常年握手术剪磨出来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夜班伤阴耗血,阴阳时序颠倒,是病根。药物针灸只能缓解,根源是作息问题。”沈惊澜如实告知。林菲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也知道,可医院里哪有不熬夜的妇产科大夫。
拟定针灸取穴:太冲、三阴交、神门、安眠。汤药调肝养血、调和阴阳。几轮针灸汤药调理下来,林菲睡眠、情绪有所好转。可只要一轮夜班轮上,立刻又会反复。沈惊澜看在眼里,明白这是治标不治本,根子不在她身上,在排班上。
“药石可以调症状,却改不了医院排班制度。”林菲苦笑。她站起来,整了整白大褂的下摆,又说,“不管怎么说,谢谢沈大夫。这觉,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沈惊澜心中感慨。医者可以治人的病痛,可很多现实带来的困境,医术也鞭长莫及。他给林菲开了方,又叮嘱了几句作息,送她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那头,苏茉正站在窗口等她,两人低声说着话,背影都带着些疲惫。这件事也折射出二院当下不少科室共同的人员窘境。
门诊结束,傅景明接到通知:院里要开展全院业务大查房,耿丽蓉会带队过来中医科。消息传来,科室上下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先让护士把诊室收拾了一遍,又把近几个月的病历按日期理齐,连角落里的针具盒都重新消毒摆好。沈惊澜看了看排班表,确认当天自己坐诊,便没有多做什么,照常问诊开方。消息传来,科室上下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谁也不知道这位院长过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全院大查房当天,耿丽蓉带领一众中层干部走进中医科门诊。一路查看诊室、针灸治疗室,翻看部分病历。
一路上,耿丽蓉神色淡淡的,时不时随口提问。问的都是些常规问题,科室人员构成、门诊量、病种分布,答得上来,她也没多问,点到为止。傅景明答得滴水不漏,耿丽蓉听了,没再追问。
走出中医科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一些。中医科的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行人走远,谁都没说话,可绷了一早上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沈惊澜回到诊室,把刚才的病历重新翻了翻,确认没有疏漏,才继续叫号。
走到沈惊澜的诊室,墙上挂满病患送来的锦旗。耿丽蓉目光扫过锦旗,面上看不出喜怒。她在一面写着“妙手仁心”的锦旗前停了两秒,又移开了视线。沈惊澜站在诊桌旁,神色如常,只当没看见那道目光。随机抽了几份沈惊澜写的病历翻阅浏览,病历书写规范,辨证思路清晰,挑不出硬性的毛病。
“中医口碑做得不错,可也不能脱离现代医学的辅助检查。”耿丽蓉淡淡开口,“该做的化验、影像检查,不能完全依靠望闻问切。”
沈惊澜平静应答:“耿院长说得是。临床之中,我们都会结合现代检查结果互相参照,取长补短。”他话说得客气,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辩白,也没示弱。
一番查房,没有爆发直接冲突,但气氛始终紧绷。查房结束,一行人离开中医科。走到门口的时候,耿丽蓉脚步顿了顿,又回头扫了一眼墙上的锦旗,没说别的,转身走了。中医科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先松这口气。
大查房过后,风平浪静了几日。傅景明私下跟沈惊澜说,耿院长这回没挑出毛病,应该是消停一阵了。沈惊澜没接话,只把病历又归档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