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如乌云笼罩着中医科,门诊却依旧不能停下。排班的表贴在墙上,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头。
这天来了一位肝硬化腹水的老年男性患者。西医确诊肝硬化腹水,腹水反复生成,腹部胀大如鼓,下肢浮肿,小便短少。住院反复利尿,治疗效果有限,身体越来越虚弱。家属万般无奈,来中医科寻求中医调理。
老人是由儿子搀着进来的,走几步就喘,坐下之后半天才缓过气来。他儿子三十来岁,眼圈发红,说父亲住院利尿了几个月,肚子消下去又鼓起来,人却一天比一天瘦。
老人自己倒是看开了,摆了摆手,说治不好就治不好,别给孩子们添负担。他儿子听了,眼圈又红了一层。
老人面色萎黄晦暗,肚腹高高膨隆,下肢按下去凹陷久久不起,纳差,吃不下东西,精神萎靡。
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脉象沉细而涩。
沈惊澜按了按他的腹部,叩了两下,鼓音沉闷。老人说肚脐眼周围胀得发疼,夜里平躺都躺不住,只能半靠着睡。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说几句就要歇一歇。
沈惊澜没有急着开方,先把老人的住院病历、用药记录要过来,逐页翻完,又让他把近半个月的尿量大概记了记,才点了点头。他合上病历,先安抚了一句:“老人家这病拖得久,治起来急不得,但只要路子对,就能见着好。”老人听了,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说:“大夫,我这身子骨我自己清楚。你肯用心,我就知足了。”沈惊澜没有应这句,转头跟家属把注意事项一条条交代完。
他收回手,缓缓开口:“鼓胀之证,本虚标实。肝脾肾三脏俱损,气滞、血瘀、水湿互结。此刻老人家正气已经极度亏虚,不可猛剂逐水。强攻利水,只会进一步耗竭正气,欲速则不达。应当扶正为主,缓缓化瘀行水。”傅景明在旁边听着,补充道:“他这会儿脾阳也虚,得顾着中焦。温药可以,但别用大热的,虚不受补,容易生燥。”沈惊澜点头,把这一条记进方子里。两人又对着药柜核了一遍,有几味药剂量拿捏,反复商量了两回,才定了稿。抓药的时候,沈惊澜又亲自过来看了两遍药材,确认没有差错,才让药房的人包好。老人临走时,沈惊澜又嘱咐了一句:“回家别急着补,先把粥喝顺了。补品这东西,这时候吃反而添乱。”儿子听了,把这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老人走的时候,回头朝诊室点了点头,那一下,沈惊澜看懂了。老人大半辈子看人脸色,这一回,是真的把希望押在了他身上。
傅景明在一旁点头。鼓胀属于中医四大顽证之一,虚实纠缠,治疗分寸极难拿捏。沈惊澜拟定汤药处方,健脾养肝益肾,少量佐以活血利水,忌峻下猛药。针灸取穴,水分、气海、足三里、三阴交、太冲,行针之时把内气缓缓导入穴位,温养脏腑气机。傅景明看了处方,沉吟道:“益气健脾的量,是不是再重些?”沈惊澜摇头:“虚不受补。他这会儿中焦堵着,补得太急,反倒壅滞。先把水路的瘀化开,气机转起来,再慢慢加量。”傅景明想了想,点头认同。
开完方,他叮嘱家属:“低盐饮食,留意尿量和腹围的变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个病缠绵凶险,只能步步缓图,要有心理准备。”他不夸海口,提前把预后风险跟家属讲清楚。他儿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夫,我们心里有数。只要能让我爸少受点罪,怎么治都行。”
沈惊澜看着他,认真道:“放心。只要老人家的身子骨还撑得住,我们慢慢治,一步步来。”
他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父子俩,沈惊澜回到桌前,把方子誊了一遍,又对着医书核了核剂量。这类重症,错一味药,就可能前功尽弃。他核对完,才把方子锁进抽屉。窗外天色已暗,院子里传来沈松年喊他吃饭的声音。他应了一声,把抽屉锁好,起身往外走。饭桌上,沈松年问起那个鼓胀病人,沈惊澜简单说了几句,老爷子听完,只嗯了一声,说对症就好。
家属连连点头,拿着药方离去。几日之后,老人回来复诊。小便量有所增加,肚子胀闷稍稍减轻,精神食欲也有一丝好转。家属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喜色:“小便多了点,饭也能吃下小半碗了。”
老人坐在椅子上,精神头明显比上次足,还主动跟沈惊澜说了两句话,说昨晚睡了整觉,没起夜。
沈惊澜又按了按他的腹部,腹围比上次小了半指,鼓音也轻了些。他把脉象记在案上,心里暗暗点头:路子是对的。老人这病,急不来,可每一分进展都实打实看得见。第三周复诊时,老人的腹围又小了半指,精神更好了一些,能扶着墙自己在院子里走上一圈了。他儿子特意带了一兜水果来,沈惊澜没有推辞,说收下,但下回别再带了。家属坚持要给,说这是老规矩,沈惊澜拗不过,只好收了,回头却把等额的钱记进了老人的药费里。这事儿他谁也没说,只跟小吴交代了一句,说这户人家困难,往后抓药按最低标准算。
沈惊澜重新调整方药,微调配伍,继续标本兼顾,缓缓调理。鼓胀这类重症,很难一蹴而就,只能一点点守护正气,消解水瘀。老人精神头比上次好了些,自己说夜里能平躺睡上一会儿了。他儿子在旁边补充,说老爷子这两天胃口见好,喝粥都比以前多。沈惊澜又叮嘱了几句起居,让家属记下。
送走病人,傅景明感慨:“这类顽鼓胀,最考验医者分寸。一味猛攻逐水,看似短期腹水消减很快,实则把病人正气掏空,反而加速恶化。很多人只追求表面见效快,反而误了性命。”
沈惊澜道:“医道讲究权衡损益,知进退,懂缓急,不可图一时之效。”他收了笔,把方子递给小吴去抓药,又说,“这一类病人,考验的不光是医术,还有耐心。病人急,家属也急,大夫不能跟着急。”他话音落下,外头传来叫号声,他洗了手,接着看下一号。
就在他们讨论病案的时候,人事科再次送来季度进度提醒。屏幕上的营收缺口数字,刺人眼球。耿丽蓉依旧在暗中追查线索,想要找到病案材料流向卫健委的突破口。整个中医科,时刻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