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金风送爽。回春阁的新铺面装修完备已久,金字牌匾高悬门楣,擦得锃亮。前些日子挂匾的时候,巷子里的老街坊都来捧场,放了一挂鞭炮,热闹了大半天。
这些日子,沈松年一直在张罗重启正式执业的各项筹备工作。药柜重新上了油,抽屉里分门别类码好药材,连坐堂的桌子都是照着老回春阁的样子打的。老爷子年轻时开的方子,也一本一本地锁进柜里,说是留给孙儿慢慢翻。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盼着这一天。
沈惊澜已经拿到执业医师证书,师承手续完备,具备在回春阁执业的全部资质。证书是前些日子刚寄到家的,红皮硬壳,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收进抽屉里。
只是二院那边,多点执业申请依旧被耿丽蓉压着,迟迟没有下文。
沈惊澜去过两次医务处,得到的答复都是“再等等”。他明白,这不是流程问题,是人的问题。傅景明知道后,也没劝他去催,只说:“她压着,你就当没这回事,先把回春阁开起来。”
堂屋里,沈松年端着茶杯,缓缓说道:“二院不批多点执业,也还有别的路子。你可以在不脱离二院岗位的前提下,利用休息日,以师承门下医师的身份在回春阁坐诊。所有手续全部合规完备,不触碰二院劳动纪律。”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事不急,你先把话说透,再办手续。”
沈惊澜仔细核对相关政策,确认这条路走得通。他把执业医师证书和师承材料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每一页都合规,挑不出毛病。确认无误,他才把材料收好,跟老爷子说:“行,就这么办。”
沈松年听了,点了点头,说既然定了,这两天就把告示写出来。周末休息日不需要去二院上班,就可以在回春阁坐诊行医;工作日依旧在二院中医科履职,两边互不冲突。
“可以。”他点头应允。师徒俩又合计了一会儿,把坐诊的时间、诊金的标准、药材的供应都捋了一遍,定下章程,才各自歇下。
很快,回春阁张贴出告示:每逢周六、周日,沈惊澜于回春阁坐诊。
消息传出去,不少经他治疗过的老病患慕名前来。
开业第一个周末,前来求诊的病患就排起了队伍,从堂屋一直排到院门外。有人是从二院那边过来的老病号,有人是听亲戚介绍来的新面孔,队伍虽长,却没人催,都在安静地等着。
沈松年搬了条凳子坐在廊下,招呼着先到的病人喝茶,心里高兴,嘴上却只说“忙得过来就好”。
老爷子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眼里带着光,像是又回到了年轻时候。他站在堂屋门口,招呼着熟面孔,哪个病人该复诊了,他记得比账本还清楚。
有饱受多年类风湿折磨的尪痹患者,有中风后遗半身不遂的老人,还有顽固失眠、妇科诸疾的女性病患。病种杂,可沈惊澜辨证开方,一例一例都接得稳稳当当。有些方子要加减,他多问两句;有些针要留一会儿,他多等一时。遇上拿不准的,他回头跟沈松年低声商量两句,也不避着病人。病人看着这爷孙俩,心里反倒更踏实,觉得这家人看病是认真的。沈惊澜在回春阁坐诊,少了二院院内的重重行政束缚,可以更加从容地施展两世积累的医毒见识。有些在院里不敢轻易用的古法,在这里只要辨证得当,就能放开手脚试。
炼体、打坐依旧不曾间断。后院小院里,白日炼体,夜里打坐,日子过得简单,却也踏实。
沈惊澜有时会在收功后抬头看看院墙外的天色,想着二院那边的事,又慢慢把心沉下来。他心里有个账本:哪些事急,哪些事缓,哪些事该等,一条一条都记着。聚气一重的修为越来越稳固。他每回收功,都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那缕内气比上回浑厚一分,虽然慢,却没有停过。只是距离突破到聚气二重,还需要时间打磨。他试着催动过一次气息,冲到关口就被一股暗劲弹了回来,经脉隐隐作痛。那是旧伤,急不得。打坐结束,他又把《万毒玄元经》的口诀在心头过了一遍,琢磨着以炼体养脉的路子,能不能先把旧伤慢慢弥合。
这一日,周末,回春阁诊室。一位被湿疹反复纠缠多年的病患前来求治,是位四十来岁的女人,家住隔壁老城区,听街坊说回春阁重新开门了,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她坐下先问了一句:“沈大夫,我这病在二院挂过您的号,您还记得吗?”沈惊澜点头,说记得,那时候开的药,吃了半个月,比从前好了些。周身湿疹此起彼伏,瘙痒钻心,用过不少激素类药膏,停药立刻复发。
沈惊澜望闻问切,辨出湿、热、瘀三者纠缠,内有禀赋不足。问她发作的规律,说是入夏之后就没断过,夜里痒得厉害,抓破的地方结了痂又渗水。女人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挠着腕子,被沈惊澜轻轻按住:“别挠,越挠越伤。”汤药内服,配合回春阁祖传的外洗药方,再以针灸调理脏腑。辨证完毕,开好方药,细细嘱咐了忌口和用法。女人听完,又追问了一句能不能洗澡,沈惊澜耐心答了,说外洗的药水温着用,别烫着。她这才放心。
送走病患,堂屋归于安静。
沈惊澜起身洗了手,把用过的针具一根根擦净收好,才回到诊桌坐下。沈松年把茶续上,说这方子开得稳,内服外洗相配,路子对。
沈松年看着孙儿,缓缓开口:“如今你两条行医的路都已经铺开。二院之内,见识世俗医院的规则与人情冷暖;回春阁之中,传承沈家古传医道。可你要记住,医术越强,责任便越重。万毒门浩瀚的医毒记忆在你胸中,善用则救万民,一念之差便会酿成祸事。”
“孙儿一刻不敢忘。”沈惊澜神色郑重。他想起万毒崖上的那些年,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叮嘱,又把老爷子今天的话在心头过了一遍。两条路,一条在院墙里,一条在巷陌间,哪一头都轻慢不得。
可他心里清楚,风波并没有彻底终结。耿丽蓉依旧执掌二院,职场的摩擦与阻碍不会彻底消失;自己的修为恢复之路依旧漫长;世间还有无数疑难病痛,等着医者去攻克。
两世人生,万毒崖的刀光血雨早已远去。现世人间,他的道路才刚刚行至中途。秋风卷起院中的落叶,缓缓飘过回春阁的金字牌匾。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可路再长,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沈惊澜心里没有半点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