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滨江市卫健委正式下发一份公开文件:《关于进一步完善公立中医科室考核评价工作的指导意见》。
文件明确提出:公立中医院、综合医院中医科的考核,不得简单把业务营收作为核心评价指标,要重点考核临床疗效、病患满意度、中医药适宜技术开展情况;尊重中医诊疗规律,鼓励简、便、廉、验的中医服务,不鼓励大处方。
这份文件的出台并非偶然。此前中医处收到过以个人名义递上来的情况反映,附着一叠详实的病案复印件,处里几位同志看了,又专门到两家医院调研过,才拟出这份指导意见。文件里还附了一段说明,措辞不重,但意思很明确:考核要回归医疗本位,不能只盯着钱袋子。
中医科的人拿到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才敢相信这是真的。有年轻医师提议,把文件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墙上,让大家天天看着。
傅景明笑着拦下:“贴墙上是给人看的,记心里才是自己的。”话虽这么说,当天下午,那张文件还是被贴在了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底下围了一圈人,看了又看,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眼里。傅景明看着这一幕,没有过去凑热闹,只站在走廊尽头,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这份指导意见一经下发,全市各个公立医院全部收到。
消息传到二院,全院上下震动。
耿丽蓉拿到这份卫健委文件,脸色铁青。她心里清清楚楚,这正是之前中医科通过魏启山反馈情况带来的连锁回响。虽然文件没有点名批评二院,但是条条都戳中了她之前推行的考核方案。
二院别的科室有人私下议论:“早该这样了,天天盯着钱,谁还好好看病。”也有跟耿丽蓉走得近的人替她抱不平,说指标定得高,还不是为了医院效益。议论归议论,文件一下来,风向就变了。
文件下发,对二院就具备指导约束力。继续强行推行之前那套营收至上的中医科考核细则,就等于和上级卫健委的指导意见相悖。耿丽蓉再强势,也没法公然对抗上级主管部门的红头文件。
耿丽蓉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把文件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沉。她把吕浩叫来,问他这份文件跟中医科有没有关系,吕浩答得含糊,只说没查到实据。她冷笑一声,让他回去接着盯。
院办公会紧急召开,重新研讨中医科的考核指标。
会议室内气氛微妙。耿丽蓉心中满腔怒火,却又不能公开抵触上级主管部门下发的正式指导文件。她坐在会议桌主位上,听着各科室负责人发言,脸色淡淡的,偶尔点一下头,看不出喜怒。
轮到傅景明发言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感谢院里和上级对中医科的支持。往后考核怎么定,我们怎么配合。”
话说得滴水不漏,耿丽蓉听了,脸上也没露出什么表情。散会之后,她把傅景明单独留下,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往后考核调整,中医科也要顾全大局,别让院里难做。傅景明一一应下,出门时脚步却格外轻松。回到中医科,他脸上难得带着笑,几个医师看见了,凑过来问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他摆摆手:“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他嘴上卖着关子,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她强压心中不快,开口道:“卫健委这份指导意见,我们当然要遵照执行。但是医院生存运转的现实困难客观存在,中医科考核指标需要重新修订,兼顾政策导向与医院实际。”会上有人提议,既然文件说了不鼓励大处方,那就顺势把营收指标砍一半。耿丽蓉当即否了,说医院运转要钱,指标可以调,但不能一刀切。几番拉锯,最后各退一步,才有了那份决议。
几番讨论博弈之后,院办公会正式决议:中医科取消之前过高的中药营收硬性指标,考核重点调整为门诊人次、患者满意度、中医适宜技术开展情况,不再把营收当成第一标尺。
决议抄送全院,红头文件盖章下发那天,中医科门口围了几个别科室的同事,探头探脑地看,说这回中医科算是翻身了。
沈惊澜从诊室出来,看见门口围着的同事,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话。他心里清楚,这一纸文件救的是整个科室,可往后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下班前,傅景明来找他,说:“这个周末,我请你和老爷子吃顿饭。这几个月,辛苦了。”
沈惊澜想了想,应了。
消息传回中医科,几个年轻医师先愣住,然后有人长长出了口气,有人红了眼眶。老医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什么也没说,只把桌上那摞整理了一半的病案卷宗合上,拍了拍。
悬在中医科头顶那把锋利的利剑,终于挪开了。散会之后,傅景明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只觉得浑身压力瞬间卸下大半。
回到中医科,他把院办公会的决议告知全体科室人员。办公室里压抑许久的气氛一扫而空,科室众人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连平时话最少的那位老医师,也破天荒地说了一句:“今晚我请,科室聚个餐。”
办公室里哄笑一声,气氛前所未有地松快。
年轻医师松了一口气:“总算熬过去了。”年轻医师说着,眼眶有点发热,又补了一句,“回头我得好好谢谢沈大夫。要不是他坚持整理那些病案,光凭我们嘴上说,谁信啊。”
沈惊澜神色平静。迂回的努力,终究结出了果实。但他心中明白,这不代表矛盾彻底消失。
耿丽蓉手握院长实权,心中的芥蒂并没有就此消解,往后中医科依旧免不了磕磕绊绊,只是不必再直面被砍经费、压缩编制的生死危机。夜里傅景明拉着沈惊澜在办公室说了会儿话:“指标是松了,可耿院长那边,怕是记上咱们了。”沈惊澜道:“记就记着。只要咱们看病看得干净,她挑不出大错。”傅景明沉默片刻,点头。
下班回到回春阁。沈松年听完消息,捋着胡须,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公道自在一线临床。总算盼来这份指导意见。可职场人事风波,不会就此彻底终结,往后行事,依旧不可掉以轻心。”
“孙儿谨记。”沈惊澜应道。
晚饭过后,后院打坐。
沈惊澜运转《万毒玄元经》,丹田内息平稳流转,聚气一重的修为稳步巩固。
夜风从院墙上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他的呼吸却越发绵长沉稳。
沈松年讲起自己年轻时的一段旧事:当年回春阁也遇上过一纸文件,险些被归到“取缔之列”,是巷子里的老病号们联名保下来的。他说:“当大夫的,靠的是病人认你,别的都是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