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丽蓉没有停下追查的脚步。她心里笃定,卫健委那边能够知晓二院中医科的困境,必然有源头。她授意吕浩,让医务处、人事科多方侧面打探,寻找蛛丝马迹。
吕浩办事谨慎,先去挂号处调了就诊记录,又让保安留意进出院区的熟面孔。
查了两天,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退休的魏启山。
吕浩把这个结果报上去的时候,耿丽蓉正在看文件,听完只嗯了一声,手里的笔却没停。她把文件批完,才抬眼:“查得再细一点。别打草惊蛇。”吕浩应了,退了出去。他走在走廊里,心里盘算着怎么查才不露痕迹。
查归查,他也怕查得太凶,把中医科逼急了,反倒坐实了院里打压的说法。他权衡再三,决定先从外围入手,不惊动中医科,也不惊动魏启山。他让人去查魏启山就诊那几天的挂号记录,看有没有其他科室的人跟他同时段来过。查了两天,没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吕浩把这情况报上去,耿丽蓉没说什么,只说继续盯。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次退休干部座谈会上,耿丽蓉偶然听说,原卫健委中医处副处长魏启山,近期来过二院中医科就诊。一个念头猛地在她脑海之中升起。
座谈会上,耿丽蓉陪几位退休干部喝茶,魏启山恰好不在场,却有位老同志顺嘴提了一句:“老魏前几天去二院看膝盖,说那中医科的小沈大夫,针扎得真不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耿丽蓉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出异样,顺着话头接了一句:“老魏身子骨倒硬朗。”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散会之后,她让秘书把魏启山的就诊记录调出来,又让人留意中医科最近的动静。这些举动到底还是漏了风声。医务处有个跟中医科相好的干事,悄悄提醒沈惊澜:院长那边盯上了魏老,你们最近少走动。沈惊澜收到消息,没有声张,只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傅景明。两人一合计,决定这几天收敛行迹,该上班上班,不该说的话一句不提。
就是他。魏启山退休前主管中医药工作,人脉还留在卫健委。中医科通过他向在岗同事转述情况,逻辑完全说得通。虽然没有拿到确凿的直接证据,但耿丽蓉已经认定,这就是那条关键的传递渠道。她越想越觉得八九不离十:魏启山退休前管的就是中医处,跟现在在岗的人熟,又刚巧来二院看过病,时间对得上,人脉对得上,动机也对得上。
回到院长办公室,耿丽蓉面色阴沉。只要坐实这件事,她就可以绕过院方私自向外递交材料、扰乱医院管理秩序的名义,对傅景明和沈惊澜进行严厉处理。她在心里把处置方案过了几遍:轻则通报批评,重则扣发年终奖、调离岗位。沈惊澜刚考下执业医师证,正是立规矩的好靶子。
她安排吕浩想办法寻找证据,核实魏启山是否拿到过中医科的病案副本。
消息如同隐隐滚动的闷雷,传到傅景明耳朵里。有人悄悄给他通风:耿丽蓉已经把怀疑目标锁定到魏启山身上,正在四处搜集证据。通风的人没敢多说,只提醒了一句:最近小心点,院里有人盯着中医科。傅景明追问了一句,那人摇摇头,快步走了。
傅景明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他给沈惊澜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注意点。
沈惊澜回了:知道了。两个人谁都没再多说,心里却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晚上沈惊澜坐在后院里,月光依旧,心里却比前几晚都沉。他想过最坏的结果:材料追回、处分落地、科室整改。可他也想过最好的结果:文件下来,一切翻篇。两条路,都摆在眼前。他没有再多想,起身回屋。该来的总会来,与其睡不着,不如养足精神。他躺下之后,很快便睡着了。第二天一早,照常到门诊坐诊,挂号单已经排到了二十号以后。通风的是医务处一位跟中医科相熟的老同事,没留名字,只捎了一句话,说完就走。傅景明把话原样转给沈惊澜时,指尖都是凉的。
傅景明得到消息,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午休,中医科办公室里,他压低了声音:“耿丽蓉已经怀疑魏启山,正在四处找证据。一旦拿到实证,我们就要大祸临头。”
科室众人全部神色紧张,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有人忍不住问,要是真被查出来,会怎么处理。没人接话。窗外的蝉叫得一声比一声响,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最后还是沈惊澜先开口:“都别慌。慌解决不了问题。该门诊的门诊,该复诊的复诊。真出了事,天塌下来,我顶着。”他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定海针,把人心稳稳压住了。
沈惊澜冷静思索:“魏启山拿到的是病案副本,以个人参考名义留存,没有盖二院公章,没有以科室名义报送。就算找到这份材料,严格意义上也算不上科室正式向外递交举报材料。但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要罗织处分理由,办法多得是。”
一名年轻医师神色慌张:“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没有办法收回已经交出去的副本。”沈惊澜道,“眼下只能做好自己,守好门诊,不留医疗上的把柄。剩下的,只能静待来自卫健委那边的动静。”夜里沈惊澜躺在后院厢房,把整条线又捋了一遍:副本是魏启山以个人名义留的,没盖章没署名,查到材料最多坐实“内部资料外流”,真要往“越级告状”上靠,还差着一环。可耿丽蓉要的未必是铁证,她要的是拿捏。想通这一层,他反而定了心。
整个中医科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压抑沉闷。可门诊依旧要继续。病痛不会因为院内的权力斗争就停下脚步。下午的挂号单照样排到走廊尽头,小吴跑前跑后,脚不沾地。沈惊澜连着看了十几号病人,嗓子都有些哑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扒了两口饭,又拿起笔,把下午要用的针具又检查了一遍。傅景明看见了,说先吃饭,天塌不下来。
这天来了一位痛经多年的年轻女性。每到经期,小腹绞痛,冷汗淋漓,甚至晕厥,多方调理,反反复复。沈惊澜辨证:寒凝血瘀。经期温经止痛,非经期温阳散寒,针灸配合汤药,分阶段调治。
几轮调理之后再来复诊,姑娘反馈,这一次经期腹痛已经大幅减轻,开开心心道谢离去。但是诊室之外,笼罩中医科的那团巨大阴影,没有半点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