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季度考核截止仅剩十几天。中医科营收指标缺口依旧可观。如果继续按现在的态势，季度考核不达标几乎已成定局。一旦不达标，就要面临经费削减、科室问责。
科室内部人心浮动。已经有个别医师为了自保，开始给病人多开中成药。傅景明愁得夜夜睡不好觉，眼窝都陷了下去。他头发白了几根，都是这些日子愁出来的。他倒不是怕扣绩效，是怕底下这些年轻人跟着他受苦。下班之后，他特地来到回春阁找沈松年商量对策。
堂屋泡上一壶清茶。沈松年没有急着谈正事，先问傅景明吃饭没有，又让沈惊澜给傅主任续了两次水。
等茶过三巡，话头才落到正事上。傅景明先提了一嘴白天院里的事，沈松年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茶壶往炉子上又搁了搁，等水重新滚起来，才开口问：“惊澜现在在院里，过得怎么样？”沈松年把回春阁这些年攒下的旧病号册子拿出来，摆在桌上，厚厚一本，纸页都泛了黄。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说：“这位，当年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能动，在我们这儿扎了三年针，后来自己上街买菜去了。回春阁的老病号，认的是这方子这手艺。”
傅景明凑过去看了一眼，纸页上工工整整记着每一诊的脉案、方药、针法，年月日一字不差。他心里暗暗叹服：这才是中医该有的样子。他把册子合上，郑重地放回原处，才开口：“老爷子，这套家底，比二院那些报表金贵多了。”傅景明把二院中医科眼下的绝境全盘托出，从考核预警说到匿名举报，从绩效扣罚说到编制威胁。
沈松年听完，手指轻轻摩挲茶杯，没有急着接话。茶汤在杯沿晃了晃，他才缓缓开口：“先说说你的想法。”
“耿院长拿考核死死卡住我们。死守本心就要承担科室受罚的代价；妥协搞过度医疗，又背弃医者初心。进退两难。”傅景明说着，长长叹了口气，“我这阵子夜夜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张预警单。”
沈松年放下茶杯：“多点执业，政策上是允许的。只要资质齐全、执业地点合规、两边的工作时间不冲突，院里没有理由卡人。”他顿了一下，又说，“可耿丽蓉那个人，不会轻易松口。你要有心理准备，材料递上去，多半是石沉大海。”沈松年放下茶杯：“二院院内的规则，我们很难直接去改变。但是不一定所有出路都要困死在二院围墙之内。”他顿了顿，指着堂屋四周，“回春阁新址的铺面上下两层，场地完备。现在虽然有老病号上门，但是还没有全力运营。惊澜已经拿到执业医师证，按照师承政策，可以在回春阁开展执业。”
傅景明眼睛猛地一亮。沈惊澜心中一动，也坐直了身子。
“你的意思，是在不脱离二院岗位的前提下，业余在回春阁执业？”傅景明问道。
“正是。”沈松年点头，“二院中医科我们守住底线，不搞院内过度医疗。回春阁这边可以承接一部分慕名而来的病患。两边业务分开，合规执业。这样一来，二院中医科我们不触碰过度医疗的红线；同时回春阁可以分流一部分大量求诊的病患，也可以把沈家祖传的中医传承延续下去。”
沈松年又补了一句：“回春阁这边，惊澜要是能过来坐诊，名声也响亮。街坊邻居都知道回春阁是沈家的老牌子，看病认这张脸。你在二院那头把基础打牢，这边把口碑立起来，两头都不耽误。”傅景明反复思索这套方案。这套思路绕开二院内部畸形的考核枷锁。但是也有现实的顾虑：二院医院职工在外多点执业，需要院内审批。他端起茶又放下，眉头拧成一团：“法子是好法子，就是不知道院里那关过不过得去。”
“多点执业需要院里审批。以耿丽蓉现在对中医科的态度，大概率不会轻易点头放行。”傅景明皱起眉头。
沈惊澜道：“可以按正规流程递交多点执业申请。批不批是院领导的权力。我们把程序走完整，把书面材料留存。”沈松年在旁边补了一句：“申请材料里，执业地点的合规证明得备好。明天一早，我去街道办把手续补齐全，公章盖得端端正正，让他们挑不出毛病。”
傅景明心中权衡许久。眼下中医科已经被逼到墙角，这是为数不多的破局思路。他端起茶，一口喝干，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抹了抹嘴，坐直了身子。沈松年看在眼里，又添了一句话：“回春阁的招牌，从来不是靠关系立起来的，是靠一副副药、一根根针。”傅景明忽然问：“老爷子，要是院里咬死了不批，惊澜那边会不会受影响？”沈松年摆摆手：“不批有不批的过法。申请递上去，白纸黑字留了档，将来真要较真，理在我们这边。”
“好，那就这么办。明天回院里，我们正式提交沈惊澜的多点执业申请。”傅景明站起来，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材料我连夜整理，申请表、执业地点证明、资质复印件，一样都不能少，让他们挑不出毛病。”沈松年点头：“有理有据，走正规程序，就算批不下来，也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临出门，傅景明又问了一句：“老爷子，要是这一步也走不通呢？”沈松年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句：“路是走出来的。二院走不通，总有走得通的地方。傅景明告辞时，沈松年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你回去跟惊澜说，回春阁的门，永远给他开着。“傅景明应了，骑上电动车，背影消失在街角的灯光里。”
夜色渐深，傅景明辞别回春阁，赶回二院。他骑电动车穿过两条街，风从耳边掠过，脑子里的盘算却一刻没停。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把材料又摸了一遍，确认装得严实，才继续赶路。后院月光如水。沈惊澜独自盘膝打坐，体内聚气一重的内息缓缓流转。一边是体制内的二院，处处受考核、人事权力博弈束缚；一边是自家祖业回春阁，可以最大限度自由施展医术。两条路并非对立，而是互为补充。
“无论在哪里行医，救人才是根本。”沈惊澜心中暗道。他收了功，抬头看了看院墙外的路灯。
二院的墙再高，也圈不住一个大夫想给人看病的念头。他正要回屋，身后传来沈松年的声音：“惊澜。”老爷子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两袋东西，“这是白天去街道办开的执业地点证明，还有回春阁的资质复印件。你明天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