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回春阁后院,月光把青砖照得发白。沈惊澜盘膝坐在廊下,丹田里那一缕聚气一重的内息缓缓流转。
气息依旧微薄,可经脉贯通顺畅,再也不是刚穿来那会儿寸步难行的窘境。收功的时候,他睁开眼,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
前世宗门里那些打坐练气的日子早已远得像隔着一层雾,眼下这具身体、这间院子、这套世俗里的营生,才是他真正要拿命去守的东西。
只是肉身修为的突破,并不能化解现实里的困局。
二院中医科被扣光了本季度全部绩效,还背着下一季度再不达标就削减经费、压缩编制的警告。
科室里人心惶惶,有人主张低头认罚,有人主张硬顶到底,两种声音拉扯了好几天,始终没有定论。
老医师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指标再离谱也是院里定下的规矩,硬顶只会把整个科室搭进去;年轻医师不服气,说中医科要是连方子都不敢按规矩开,这科室开着还有什么意思。傅景明两边安抚,说得口干舌燥,谁也没真正被说服。
晚饭桌上,沈松年放下碗筷,眉头锁着,看了孙儿一眼,慢慢开口:“耿丽蓉把营收当成唯一标尺,这一套考核逻辑,对中医本就不公平。院内说理已经走不通,你有没有想过,向上一级主管部门如实反映情况?”沈松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递就递得干净。材料里不能有半点虚的,更不能让院里抓住把柄,说我们造假。”
沈惊澜缓缓点头:“我和傅主任也想到过这条路。可卫健委只管宏观政策,不会直接插手一家医院内部科室的考核细则。没有实打实的案例和数据支撑,一纸申诉材料递上去,多半石沉大海。”沈松年想了想:“那也得递。递了,上面至少知道有这回事;不递,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沈惊澜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想要向上申诉,不能只讲空泛的道理。必须拿出完整的病历统计、病患证言,把唯营收考核对中医带来的伤害,一件一件摆到明面上。
这个道理,沈惊澜心里清楚,傅景明心里也清楚,难就难在材料从哪来、怎么递、递了以后怎么收场。饭后沈惊澜独自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申诉这条路,他盘算过三关:第一关是材料,病历要经得起查,疗效要有据可依;第二关是渠道,直接递交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第三关是反噬,一旦耿丽蓉知道消息从哪儿走漏,第一个倒霉的就是递材料的人。三关任何一关走错,都是火上浇油。
第二天一早,沈惊澜到二院中医科,傅景明已经召集了科室小会。
傅景明把话摊开:“现在摆在我们面前两条路。第一条,妥协,适度多开药、多推理疗项目,冲营收,保科室;第二条,守住底线,搜集完整材料,向上级主管部门递交情况反映,申诉考核机制的不合理之处。两条路各有利弊,今天必须定个方向。”
科室里一片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一名中年医师叹了口气:“向上申诉,风险不小。现在耿丽蓉一手掌控二院,一旦被她知道我们向外递材料,只怕会变本加厉打压中医科。到时候别说考核,连日常门诊都要被穿小鞋。”他话音一落,办公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有人敲了敲桌子,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也有人摇头,说搏输了,连个安稳日子都没了。
沈惊澜接过话头:“可妥协之后,毁掉的是中医行医的根本。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一边继续踏实看病,一边系统整理近段时间的全部病案统计。门诊人次增长、疑难病患的疗效记录、病患的回访反馈,全部整理成册。材料备齐之后,再权衡要不要向外递交。没有证据,申诉便是空谈。”他这话说完,中年医师沉默了半晌,语气松动了些:“材料我们当然有,可谁去递、怎么递、递到哪一级,都得拿捏好分寸。”沈惊澜点头:“所以先备好,再谈怎么用。”
众人商议良久,最终达成共识。
散会的时候,傅景明拍了拍沈惊澜的肩膀,低声道:“这事辛苦你了。材料这块,你牵头。”
沈惊澜应了一声,把任务一项项分了下去。分到最后一项,他顿了一下:“病案归档这块,我亲自来。别的都好说,这一环不能出差错。”接下来数日,中医科全体人员加班整理病案资料。沈惊澜接诊的强直性脊柱炎、三叉神经痛、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产后诸病,还有科室其余医师的典型病例,统统整理归档,附上回访记录和病患的手写反馈。厚厚一大本卷宗,一点点成型。
门诊照常运转。这天来了一位六十二岁的男性患者,中风后半身不遂八个月,右侧肢体痿软无力,手不能握,步履艰难,言语也有些蹇涩。西医康复训练做了许久,进步十分有限,家里人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找到中医科。候诊椅上坐满了人,挂号单在窗口前排成一串。护士小吴跑进跑出,把一摞病历本按号排好,额头沁着细汗。沈惊澜连着看了六个病人,才轮到这位中风偏瘫的患者。
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患者舌质紫暗,脉象沉涩。中风之后,痰瘀阻络,肝肾亏虚为本。他指尖捏起毫针,将丹田那一缕微弱的内息缓缓渡入针身,取头针配合体针,醒脑开窍,化痰逐瘀,兼顾补益肝肾。针入得稳,他手指极轻地捻转,那一丝内气顺着针身送进去,病人忽然“嗯”了一声,眉头松了松,说肩膀那侧像是被热水焐了一下。沈惊澜没有接话,又添了两针,才收手。
行针完毕,病人试着活动右手,原本完全握不紧的手掌,竟能微微蜷起。家属站在一旁,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都发颤了:“有感觉了!手指能动一点了!”
沈惊澜收了针,叮嘱道:“中风后遗痿证,不可能一次就痊愈。坚持按疗程针灸,配合规范的康复锻炼,才会稳步好转。”家属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扶着病人走了。护士小吴在一旁看了全程,等家属走远,小声嘀咕了一句:“沈大夫,你这针是带了电吧?”沈惊澜笑了一下:“你这话传出去,病人该以为我拿电针糊弄人了。”小吴吐了吐舌头,忙自己的去了。
送走病患,傅景明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沈惊澜施针的时候,针身有极其细微的震颤,疗效比寻常针灸又高出一截。他低声感慨:“你行针的手法,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沈惊澜淡淡回应:“只是略有小得。病根缠绵,依旧需要按疗程调治。”
他话音未落,人事科又送来一份季度进度预警单,红字醒目,时时刻刻提醒着悬在头顶的那柄利剑。
沈惊澜把预警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数字还是那个数字,急也急不来。他转身洗了手,继续叫下一位病人。门外的长椅上,还有人抱着孩子在等,几个老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医院的日子,不会因为谁发愁就停下来。那柄利剑还悬着,可日子总得过,病人总得看。沈惊澜收拾好桌面,关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预警单。明天再来,数字还在,该干的事一样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