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考核统计报表正式下发二院各个科室。中医科门诊人次同比大幅上涨,但是中药饮片营收指标依旧没有达成院方下达的硬性要求。考核结果:不达标。报表上的红字,比上一个季度又多了一行。
全院中层会议上,耿丽蓉当众点名批评中医科。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傅景明身上。投影幕布上放着中医科的考核数据,门诊人次一栏是上涨的箭头,营收一栏却是刺眼的红叉。耿丽蓉用激光笔在红叉上画了个圈。
“中医科连续季度考核不达标。多次预警之后依旧没有改善。”耿丽蓉目光扫过傅景明,“按照院里的规章制度,扣除中医科本季度全部绩效奖金。同时启动对中医科的编制、经费重新评估。后续如果下个季度依旧不能完成指标,将削减科室经费,压缩中医科人员编制。”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扣除全部季度绩效已经是很重的处罚。更可怕的是后续还要重新评估编制经费,等于把中医科的生存架在炭火之上烘烤。有几个科室主任低着头,谁也不敢跟傅景明对上目光。坐在角落的高新华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他现在分管后勤,在院长面前更说不上话。
傅景明站起身据理力争。他把中医科门诊人次增长、大量疑难病患取得良好疗效的客观事实一一陈述,再次说明中医诊疗不能单一以营收论成败。但是在如今耿丽蓉主导的二院,这番话显得苍白无力。耿丽蓉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只说了一句“散会”。
会议决议已经敲定。散会之后,傅景明回到中医科,把会议决议告知科室全体人员。他先把决议念完,又顿了顿,补了一句:“话我放在这儿:绩效扣了可以再挣,要是我们把病人当提款机,这个科室就彻底完了。”他这话是说给大家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办公室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沈惊澜起身,把杯里的凉茶倒掉,重新续了一杯热茶,端到傅景明面前:“主任,先喝口茶。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季度过去,我们从头再来。”办公室之内一片死寂。全部季度绩效奖金被扣除,科室所有人收入都受到直接影响。更让人恐惧的是下个季度的威胁:完不成指标就要砍经费、压缩编制。傅景明把文件念完,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像是要把这股沉重先扛下来。
科室内部压力彻底爆发。有人把绩效单揉成一团,又缓缓摊平。有人抱着病历本,半天没翻一页。有个年轻护士眼眶发红,低声说家里房贷刚下来,就等这笔绩效过日子。这话一出,办公室更安静了。
“难道我们就只能靠多开药多开理疗才能活下去?”一名年轻医师语气愤懑。
“可是如果下个季度再完不成,科室就要被削减编制经费,我们所有人都要受牵连。”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两种声音再次激烈碰撞。一部分人被现实压力压垮,主张适度妥协,先把指标扛过去再说。另一部分人坚决不肯放弃行医底线。会议散后,傅景明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他把这几年的考核报表翻出来,一页一页看过去,又一张一张合上。报表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高,可中医科的病人,从来都是实打实看出来的。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把灯关了。傅景明心力交瘁,坐在椅子里,半天没有动弹。
沈惊澜站出来开口:“绩效被扣,我们承受这个现实。但是底线不能崩塌。一旦我们为了指标开始普遍过度医疗,毁掉的是中医在这家医院的根基。”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楚,“绩效可以下个季度挣回来,名声砸了,十年都挣不回来。”
“但是现在的局面,我们又该如何破局?”有人低声发问。
这问题一抛出来,屋里又是一阵沉默。有人想说放弃底线,又想起沈惊澜方才那番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惊澜看出大家的难处,又说了一句:“这个季度,大家先把日子过紧一点。我这边尽量多接几个疑难病人,把复诊率提上去。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惊澜看着众人,缓缓开口:“账要一页一页算。这个季度扣的绩效,我们认。下个季度,病人在,人气就在,缺口就能补。先把眼前的门诊看好,别的,天塌不下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气氛松了一些。有人叹了口气,有人点了点头,心里那口气,到底没有彻底泄掉。
傅景明最后拍了板:“散会。门诊照常,谁都不许给我开大方子。”他这话是对全科说的,也是给自己定的规矩。
散会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办公室,先在中医科的走廊里走了一圈,诊室里灯都还亮着,病人的号还排着,他心里的火气,渐渐平了一些。
回到办公室,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今晚加班,让家里别等他吃饭。电话那头传来女儿的声音,脆生生喊了声爸爸,他应了一声,脸上难得浮起一点笑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季度,我们挣的是名声。钱,下季度再说。”他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沈惊澜眉头紧锁。二院围墙之内,规则的枷锁牢牢套在中医科身上。夜幕降临,下班回到回春阁。沈松年听完二院中医科遭遇的全盘处境,神色凝重。
“耿丽蓉手握院长大权,考核大棒高高举起。二院之内硬碰硬,代价太大。”沈松年缓缓说道:“惊澜,你把路想清楚了没有?”
沈惊澜把心里的念头说了出来:“回春阁不能只当个歇脚的院子。既然院里不许多点执业,那这条线就暂时按死。可病人认的是疗效,不是一张执业地点证明。等时机成熟,回春阁要自己立起来。”
沈松年听了,眼睛一亮,又很快敛住,只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好。”爷孙俩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院墙外头,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沈惊澜知道,这一关,躲是躲不过去的,只能正面扛。
沈惊澜走到后院,月华遍洒青砖。
盘膝坐下,运转《万毒玄元经》。
气机在经脉里走了三个来回,比前几日更沉、更稳。他收功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门诊照样要开,病人照样要来,这场仗,还得一场一场打下去。他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露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春阁的旧病号册子、沈松年传下来的那些方子、还有这条刚练出来的内气。
筹码不算多,可每一张,都实打实攥在自己手里。天边那线鱼肚白渐渐亮开,回春阁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今天,照旧是看诊的一天。丹田之内聚气一重的内气缓缓流转。他拥有了内气,医术更进一步,可现实世俗的制度、权力博弈依旧横亘在面前。
前路迷雾重重,中医科的生存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他睁开眼,望着院墙上那盏老旧的灯笼,心里有个念头正在成形。既然二院围墙之内处处掣肘,那就在围墙之外,另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