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的不满持续发酵。这名神经系统多系统萎缩患者的家属,不光在院内私下抱怨,还在本地网络论坛发帖讲述就医经历。
帖子选择性忽略医生反复告知预后的部分,重点描述治疗数周病情依旧继续恶化。帖子开头就写,我母亲在某院中医科治了快一个月,钱没少花,病情一点没见好,反而更严重了。下面附了几张检查单的照片。字里行间,全是攒了几个月的怨气。
帖子发出,引来一部分网友的讨论。有人同情家属遭遇,说,家属不容易,花着钱看不到希望;也有了解这类疾病的网友指出,该病属于世界性医学难题,全球范围内都没有特效疗法,医院能做到这份上已经不错了。两边在评论区争论起来,帖子越顶越高。
有人说,这种病本来就治不好,家属也是病急乱投医;也有人说,医院收了钱,就该给个说法。吵到后半夜,帖子被顶上了论坛首页。沈惊澜把那几条争论的评论反复看了几遍,心里对家属的想法,又多了几分理解。消息很快传到二院医务处。
虽然目前还没有正式递交书面投诉,但是舆情风险已经浮现。
医务处新的主任找到傅景明谈话,说,老傅,帖子我看了,家属现在情绪很大。你们科先把沟通做扎实,病历、谈话记录都留好,别让人抓住把柄。
傅景明说,我们已经在着手处理。医务处主任说,那就好。又说,老傅,我知道你们科难,这种病搁谁手上都棘手。可医院是块招牌,经不起闲话。
傅景明说,我明白。他回到科室,把情况一说,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程晓先开口,说,主任,医务处那边什么意思?傅景明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让我们把沟通做扎实,别把事闹大。
沈惊澜说,那我们就按这个来,先把家属约过来,把话说透。傅景明说,行,这事你来办,我旁听。
沈惊澜说,那我把手头的病历理一理,把谈话记录也复印一份备着。
傅景明说,好,安排妥当,别让人挑出理来。两人商量完,各自忙去。医务处主任说,那就好,真闹到卫健委那儿,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傅景明回到科室,神色凝重,说,现在还没有正式投诉,但是舆论苗头已经出来。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正是那篇帖子,底下评论已经翻了好几页。
沈惊澜接过来,一页页看完,说,写这篇帖子的人,心里头有气,说话难免偏。越是这时候,我们越不能乱了阵脚。
沈惊澜翻看网上的帖子,冷静思索对策,说,不公开跟网友争辩。优先线下和家属再次充分沟通,把完整病历、每次预后告知记录全部摆出来。客观讲清这个病的现代医学现状、我们取得的有限改善,以及疾病的自然进展。
于是约家属来到办公室再次沟通。
办公室内,完整的就诊病历、每一次谈话记录,全部摊在桌面上。沈惊澜把记录一页页翻开,说,从第一次问诊起,每一次我都把话讲清楚,这里有记录,你们当时也在场。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录是记录,可我们心里难受。他顿了顿,又说,大夫,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想着,要是当初不来治,是不是她还能像原来那样。
沈惊澜说,不治,病情一样会往前走。这句话不好听,可它是实话。他放轻了声音,说,你们来治,至少让她这阵子好受了些,这不是白费的。
儿子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大夫,我们懂,就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沈惊澜说,坎是坎,日子还得往前过。他说着,把病历合上,递还给他。
儿子接过病历,站起身,说,大夫,不管怎么说,这阵子您费心了。沈惊澜说,应该的。他送他们到门口,想了想,又说,往后要是老人有什么情况,又不方便来医院,可以给我打电话。
儿子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扶着母亲走了。他放轻了声音,说,你们来治,至少让她这阵子好受了些,这不是白费的。沈惊澜说,难受我理解,换了谁家都一样。咱们把话摊开说,是为了不再让家里人走弯路。
沈惊澜说,从第一次就诊就跟你们说明,此病属于进展性神经顽疾,无根治手段。
三周调治之后,吞咽、平衡有过小幅度改善,但是疾病本体依旧会缓慢向前发展。这是疾病本身特性,不是针药治疗的过错。
家属情绪依旧低落,心中失望难以消解,但是面对完整的记录,也无法指责诊疗过程存在失误。一番长谈之后,家属没有递交正式投诉,但也明确表示不再继续来中医科治疗。
儿子收拾桌上的病历,手顿了顿,说,沈大夫,您别怪我们,家里人就剩下这点念想了。
沈惊澜说,不怪。你们想换地方,我不拦着,往后要是有什么想问的,随时可以来。儿子点了点头,扶着母亲出了门。
家属离去。危机暂时没有升级,但是网络上那篇帖子依旧存在,零星还有人在下面评论。午休办公室,科室众人心情都有些压抑。
年轻医师叹了一口气,说,明明一开始就把丑话说在前面,可期待落空之后,还是会滋生非议。
程晓说,这种病,搁哪个科都一样,治不了就是治不了,可病人家属不认这个理。沈惊澜说,认不认,话还是要说到。我们把记录做足,把该讲的讲透,问心无愧就好。
沈惊澜缓缓说道,这也是医者无可奈何之处。我们可以如实告知预后,却难以完全消解病患心中的期待。
程晓说,那往后遇到这类病,是不是话要说得更重些?沈惊澜说,重,但要讲道理,不能吓人。该给的希望要给,该说的实话也要说,剩下的,交给时间。
程晓说,我总觉得,我们做足了本分,可有些人就是不领情。
沈惊澜说,做本分,不是为了让人领情,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这身白大褂。沈惊澜说,重,但要讲道理,不能吓人。该给的希望要给,该说的实话也要说,剩下的,交给时间。现代医学尚有无数未能攻克的顽疾,中医同样不是万能。
下班回春阁。夜晚书房。学会老专家已经读完万毒门文稿副本,寄回厚厚的修改意见。一条条批注指出部分理法的局限、部分方药的风险,还有部分辨证逻辑可以进一步完善的地方。
沈惊澜捧着厚厚的修改意见,逐条细读。前辈提出不少切中要害的提醒。有几处,批注写了好几行,把药性、剂量、炮制方法掰开揉碎地讲。
沈惊澜读完一处,就要停下来想很久,有时还要翻回前文对照。
桌角摊着一摞稿纸,是他做的一页页笔记,密密的字迹,像是又写了一份新稿。夜渐渐深了,堂屋的灯还亮着。
沈惊澜读着读着,忽然停住笔,盯着其中一条看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口气,说,这一条,我当时确实想浅了。那条批注说的是某味虫药的配伍禁忌,老专家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又添了一句,此药与甘草同用,须防药性相激。
沈惊澜回想自己先前写稿时的思路,确实没有把这一层想透。他拿起笔,在稿子边上郑重地记了一笔。他说,有很多地方,确实是我之前思考有所疏漏。
接下来一段时间,便要根据前辈的审阅意见,重新打磨文稿。
后院月华满地。炼体完毕,盘膝打坐。
通往五重境界的那层朦胧隔膜,依旧悬在那里。经历这一场信任危机,心境又多一重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