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降临滨江,北风呼啸,气温断崖式下跌。一**范围流感席卷全城,各大医院门诊人满为患。
二院急诊科、呼吸科床位告急,发热病患日夜排队。
输液室里坐满了人,连过道都加了床。急诊大夫嗓子都是哑的,一个夜班下来,脚都没沾过凳子。
药房窗口排着长队,退烧药、止咳药一盒一盒往外递。市卫健委下发通知,要求各医疗机构发挥中医药在疫病防治上的作用,开展预防、轻症干预。
任务落到中医科头上。傅景明开完院务会回到科室,将文件摊放在办公桌上,说,又遇上流感高峰。他说这话时,眉头是皱着的,可语气里没有半分推脱。
科室的人围过来,把文件传着看了一遍。
沈惊澜说,主任,汤药的方子,我来拟。
程晓说,科普的那份,我写初稿。
沈惊澜说,写好了先给我过目,别写太满,也别写太吓人。
程晓说,知道,就写该洗手洗手、该通风通风、生病了及时就医,平实点。
傅景明说,对,平实才有人看。他想了想,又说,稿子写好了,先发科室群里,让大家过一遍,别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
程晓说,行,我晚上赶出来。
窗外北风呼啸,办公室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我们要做三件事:门诊做好流感及流感后余咳病患接诊;熬制大锅预防汤药投放门诊大厅;还要整理一份家庭中医药预防科普,面向社区推送。
科室众人应声领命。寒冬本就是骨痹、咳喘的高发期,叠加流感冲击,中医科的工作量瞬间暴涨。
程晓抱着两摞排班表进来,说,主任,这周的班,怕是排不开了。
傅景明说,排不开也得排,实在不行,我顶上半天门诊。
程晓说,那您这主任可真成了全科最忙的了。白天门诊号一放出来便迅速约满,诊室门外坐满裹着厚外套、咳嗽流涕的求诊者。有老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喘气,有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孩子小脸烧得通红。
沈惊澜从诊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对护士说,那个孩子,要是烧得厉害,先抱进来。年轻妈妈一听,眼眶就红了,连声道谢。
护士一趟一趟地叫号,声音都有些哑了。
沈惊澜的号一上午看了四十多个,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桌上的水杯还满着,早就凉透了。
诊室的门一开一合,病人进来又出去,他连起身的工夫都没有。护士在门外喊号,嗓子已经劈了,他朝外头喊了一声,说,护士,歇会儿,我这儿慢一点没关系。
沈惊澜穿梭于门诊与病房之间。病房里也住着几位流感重症的老人,他查房时逐一搭脉,调整方药。护士跟在他身后,记录得飞快。他说,这几位的底子本来就弱,药要跟得紧一些,别让病情往下拖。
很多病患高热褪去之后,遗留久咳不止,咽痒呛咳,夜不能安卧。有病人说,烧是退了,可这咳嗽,一阵接一阵,夜里躺下就咳,嗓子眼儿像塞了鸡毛。还有人说,一开口说话就咳,上班都没法好好跟人讲话。沈惊澜听着,心里已经把这病的来路摸了个大概。
沈惊澜说,外感余邪恋肺,肺气失宣。不可一味敛肺止咳,闭门留寇。他说,这时候要是急着用收敛的药,把邪气关在里头,反倒咳得更凶。他想了想,又说,得先让肺气宣开,把余邪赶出去,再谈止咳。
旁边的年轻医师听了,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他辨证分型:风寒束肺、风热余邪、燥伤肺络,分证遣方。风寒的,疏风散寒、宣肺止咳;风热的,清宣肺气、化痰利咽;燥伤的,润肺生津、敛降浮火。每一样方子,他都写得明明白白,药房的人照着抓药,也不容易出错。
行针之时,聚气四重圆融内气,柔和疏通肺经气机。不少久咳患者针灸之后,呛咳当即得到缓解。
有位老大爷扎完针,当场试着咳了两声,咦了一声,说,这嗓子眼儿里的痒劲儿,好像真的轻了。沈惊澜说,大爷,回去药照吃,这几天别急着停。老大爷连连点头,说,好,好。
午休办公室。科室的院内立项《寒热错杂型顽固性尪痹真实世界临床回顾性研究》迎来课题中期检查。距离立项已经过去数月,受制于经费拮据,没有专职数据录入人员,全部病案录入、随访整理依靠科室医护挤下班时间完成。
程晓一边扒饭一边说,这几个月,我做梦都在录病历。
沈惊澜说,辛苦你们了,等这阵子流感过去,咱们把录入的进度再赶一赶。
程晓说,赶,必须赶,不然中期检查过不了,咱们的脸可就没处搁了。如今中期节点将至,院科研委员会要过来核查项目进度、原始病案资料。
傅景明眉宇间带着忧虑,说,吕浩依旧是科研委员会委员,中期评审他必然会鸡蛋里挑骨头。我们底子是扎实的,就是进度受人手经费拖累。他说着,把中期汇报的提纲又看了一遍,说,这一回,汇报里该认的短处,我提前认了,省得他揪着不放。沈惊澜说,认了不丢人,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挑不出大错。
沈惊澜翻阅厚厚的病案电子台账,说,原始病历、随访记录全部完备。他一页页翻过去,遇到日期对不上的,就单独标出来,说,这两份,回头去档案室调原始病历核一下。
程晓说,好,我下午就去。
沈惊澜说,中期检查这一关,咱们要用最笨的办法,把每一份都核实。如实汇报现实困难,不夸大成果,不隐瞒短板。
下班后回春阁。堂屋内,谷九牧登门。他风尘仆仆的,鞋面上还沾着泥,进门先灌了半碗热茶,才说起正事。
沈惊澜给他续了茶,说,谷大哥,你这趟下乡,辛苦了。
谷九牧摆了摆手,说,辛苦倒不怕,就是心里装着这桩事,不跟你们说说,不踏实。他下乡回来,带来一例特殊病患的消息:工地工人高处跌落摔伤,开放性骨伤,伤口沾染泥土腐虫,创面久不收口,当地医院换药抗感染收效有限,想要来回春阁求治。
谷九牧神色凝重,说,骨伤又夹杂腐虫毒邪,是复合伤病。普通外科只管骨头缝合消炎,忽略潜藏的虫毒伏于肌理。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说,你看,这就是他那伤口,二十来天了,一直这么渗着。
沈惊澜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说,这创面底下,怕是攒着东西。
沈惊澜颔首,说,可以过来。但是必须先完成骨科影像学评估,骨折对位情况优先,中医只做创面解毒托毒的协同调治,不能替代骨科处置。
谷九牧说,我明白,这话我也跟那边家属讲清楚。
沈惊澜说,那就定在周末,让他带着片子来。谷九牧说,好,我这就给他们捎信儿。
后院北风掠过枯枝。沈惊澜炼体完毕,盘膝打坐。北风刮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呜呜作响,他却充耳不闻,气息沉稳。
内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温温的,没有半点躁动。他想起白天那个久咳的老大爷,想起谷九牧带来的那桩骨伤病例,心里头,都在慢慢有数。
聚气四重内气周流不息,通往五重的那层隔膜已经透出微光,却依旧如薄雾笼罩。
经历课题博弈、网络舆情、各类悲欢病案,神魂持续沉淀,他依旧不主动强攻关卡,顺其自然温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