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一夜，鼓胀老人病情再度被稳住，但元气相比情绪激动之前，明显又衰减一截，康复之路变得更加漫长。
二院这边，市级重点专科的专项经费逐步拨付到位。
科室开会规划未来发展方向：疑难病证总结、中医适宜技术推广、科普宣教，同时补齐临床科研短板。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纸笔，记了满满几页。
散会时，程晓伸了个懒腰，说，这一个下午，比我上一个月班还累。
沈惊澜收拾着桌上的纸笔，说，方向定下来了，后面就得一件一件干。
程晓说，那明天我先去档案室，把旧病案翻出来。她说着，已经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历年尪痹的有多少，历节的有多少，心里门儿清。她数完，又补了一句，说，还有虫毒疮疡的，也有不少。她说着，把那几摞病历拍了拍，说，光这些，就够我们整理一阵子的。她想了想，又说，要不，先从去年的开始，年份近的，好整理些。
沈惊澜说，行，你看着办。他说完，又低头看起手上的病案。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抬头，说，对了，虫毒疮疡那部分，你单独归一个档。
傅景明计划开辟两个亚专业方向：一个是骨痹免疫类疾病；另一个是虫毒及皮肤疑难病证。他说，这两个方向，咱们有病例、有积累、有口碑，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他说着，把桌上两份病案汇编往前推了推，说，这就是底气。
有人翻了两页，说，主任，这些病例可真不少。
傅景明说，都是这些年一例一例攒下来的，一个字都没掺水。他说着，把病案汇编拿起来，又翻了两页，眼里有些感慨。这些病例里头，有他刚来科室时看的，也有去年才收的，一晃好些年。他把汇编放下，说，往后的病例，记得都归档归档。他说着，又想起什么，说，对了，随访的电话记录，也一并归进去。
程晓说，好，我记下了。她说着，又在纸上添了一行，把虫毒疮疡单列档案这件事记了下来。
他说，我们有大量真实病案积累，正好可以作为两个亚专科的根基。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底气，这些年大家是一例一例攒出来的。
科室众人满怀期待。可暗流并未彻底消散。吕浩虽然无力推翻重点专科评审结果，依旧可以在资源分配、院内项目申报上制造隐形阻碍。
专项配套的部分设备采购，在院务会上被他以预算紧张为由暂缓审批。消息传到中医科，原先那股子高兴劲，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有人小声嘀咕，说，牌子都拿到了，还卡我们设备，这叫什么事。傅景明听见了，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叠申报文件又理了理。他理完，把文件放进抽屉，说，先干活，其他的，我心里有数。他说完，拿起听诊器，往门诊走去，背影笔直。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看着他走远，谁也没有说话，各自忙开了。
沈惊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病案，开始整理今天上午的门诊记录。整理到一半，他想起下午还有一台针灸，又把用具检查了一遍。针具、消毒棉、艾条，一样一样摆好，确认齐全，才重新坐下。
摆好用具，他忽然觉得饿了，这才想起午饭还没吃。他看了眼时间，离下午开诊还有一会儿，便去值班室扒了口饭。
傅景明开完院务会回到科室，面露无奈，说，牌子拿到手，配套资源依旧会被卡脖子。
沈惊澜说，临床诊疗优先。设备采购可以分步推进，先把手里的病案总结、人才培养落实。他说，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人做扎实。他这话说完，办公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程晓说，那就先干起来，设备的事，往后再说。她说着，已经拿起笔，在纸上列起了病案整理的第一项工作。她写了几行，又抬头问，沈医生，您看这个分类，合不合适？
沈惊澜凑过去看了看，说，合适合适，就照这个来。他说着，又添了一句，说，随访那栏，记详细些，日后统计也好用。
程晓说，行，我把这条也写进整理规范里。她说着，已经拿起笔，在规范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门诊依旧忙碌。周末回春阁。
海外研习者林砚二人的观摩学习接近尾声，再过几日就要返程海外。
临别之前，林砚郑重道谢，说，这一段日子，见识真实临床，胜过读数年书本。很多过去想不通的症结，豁然开朗。他同行的女子也在一旁点头，说，这一趟，来得值。她说，回去之后，我们要把看到的、学到的，都写下来。
沈惊澜说，写下来好，隔些时日再回头看，又是不一样的体会。女子认真点头，说，我记住了。
沈惊澜把几套印刷完备的科普单页赠予对方，让他带回海外，用于提醒当地华人警惕残缺偏方。
林砚双手接过，郑重收进随身的包里，说，我一定带回去，好好分发。他拍了拍那只包，又说，这些单页，比什么礼物都珍贵。他顿了顿，又说，我替那边可能受害的同胞，先谢您一声。他朝沈惊澜郑重地拱了拱手，沈惊澜也回了一礼。
送走林砚二人，回春阁的门重新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惊澜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书房走。院子里还留着客人喝过的茶，他收了杯盏，才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还摊着那几卷文稿，他坐下，又接着白天没写完的地方往下写。写到一半，他搁下笔，把批注又看了一遍，才继续。他说，无论海内海外，辨证为本，不可迷信偏方奇方。
送走两位海外访客。书房里，沈惊澜继续整理万毒门摘抄文稿。经过多例现世中毒病例的洗礼，他对古理古方的取舍认知，又更深一层。
那些前人留下的文字，如今在他眼里，不再只是纸上的字，而是一桩桩有血有肉的病例。他读着读着，有时会停下来，在纸边写上几行批注，又或者是长长地出一口气。有些方子，他琢磨了许久，才敢在边上写下两个字：可用。有些方子，他看了半天，还是把笔放下了，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把文稿划分三大部分：第一，辨证理法摘录；第二，经过现世化裁之后可尝试临床参考的方药，同时逐条标注风险、替代药材；第三，峻烈凶险、仅作研究存档、严禁临床使用的古方。伤人两卷，依旧锁在书柜深处，绝不混入研究文稿。
沈松年翻看整理之后的分类文稿，十分赞许，说，如此划分，界限分明，就算日后给同道参阅，也不容易产生误用风险。他说，你这一步，走得稳。他说完，把文稿放回桌上，没有再翻，也没有再说什么，可眼里的赞许藏不住。
沈惊澜说，爷爷，等我再攒些病例，这文稿还能更扎实。
沈松年点了点头，说，好，不急，好东西都是慢慢磨出来的。他说着，把文稿轻轻合上，又替孙儿把桌角的灯芯挑亮了些。沈惊澜看着那一点跳动的火苗，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他想着，这两大板块的文稿，等学会的老前辈过目之后，还能再充实一些，到那时，或许就能真的派上用场了。他又把桌上的文稿归拢好，才吹了灯，回屋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