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办公室,窗外秋风沙沙吹动梧桐枝叶。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份病案照得清清楚楚。
沈惊澜把椅子往窗前挪了挪,借着光,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检验报告那一页,他停下来,又看了两遍,才接着往下。报告上的几个指标,跟他预想的差不多,印证了他心里的判断。他放下报告,又在病案上圈出几处,才继续往下读。
圈出来的几处,都是他觉得需要重点斟酌的地方。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小字,又划掉,反复改了几遍。改定之后,他才用钢笔把定稿誊到另一张纸上。
誊写时,他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是写给远方的信,容不得半点潦草。誊完,他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才合上笔帽。沈惊澜细读林砚发来的越洋病案。患者四十岁,侨居海外,免疫介导的多关节病变,关节肿痛反复发作。当地使用免疫抑制剂,副作用明显,病患抗拒继续服用。
求治于林砚的中医诊所。受当地法规、药材供应链限制,很多国内常用虫类、部分辛温药材难以获取。林砚在邮件里把这些限制写得详细,哪几味药买不到,哪几味药价钱翻了倍,一一列明。
信末他写道,沈医师,这边的情况,实在棘手,盼您指点。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这封信时,林砚心里也急。信纸边缘还沾着一小片咖啡渍,大约是写着写着,手边的杯子碰倒了。沈惊澜看到那处渍迹,心里反倒踏实了些,这信写得不敷衍。他把信纸放平,又从头看起,这一次看得更细。看完,他放下信纸,拿起笔,在病案的空白处写下了几味药的思路。
写完后,他对照着病案里的检验数据,又核了一遍,确认无误。确认完,他才把这张纸叠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他心里却清清楚楚,这封信要寄到哪里去。
林砚已经做过几轮调治,症状有小幅缓解,但反复波动,故而发来病案,寻求辨证思路参考。沈惊澜把全部症状、舌脉记录、检验报告反复梳理。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看仔细了,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又翻回去重新读一遍。
这份病案,他足足看了四十分钟,才放下。
放下时,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框架,只是还想再磨一磨。他合上病案,闭上眼,把病人的症状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他睁开眼,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第一行字写的是病机分析,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怕漏了什么。
写完病机,他又接着写治则,笔势渐渐顺畅起来。
治则写完,他搁下笔,把整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压了压,才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放着那几卷文稿,他看了一眼,又合上。
病机同样属于本虚标实,肝肾亏虚,寒湿瘀阻经络。最大难处在于海外药材受限。沈惊澜心中思索,理法可以承袭,方药必须做大幅度替换。不能照搬国内尪痹历节的常用配伍。
他提笔回复邮件。先剖析病人虚实病机,确立益肾通督、散瘀通络的核心治则;随后专门把国内常用而海外难以采购的药材一一标出,给出药性相近、当地更容易获取的草本替代方案,同时写明针灸取穴思路、居家穴位保健方法,再三提醒:所有西药不可自行骤停调整,务必遵从当地风湿免疫科医师。
这封邮件他写了一个多小时,删了改,改了删,才算定稿。他把定稿又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点了发送。邮件发出去,他又坐了一会儿,想着那边收到信,大约还要等上半天。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才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还不多,他打了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林砚回复的一个简单谢字,他看了一眼,没有回。他想着,等那边有了新的反馈,再好好聊。他把手机放下,把饭吃完,起身往办公室走。下午还有门诊,他得提前回去准备准备。
邮件末尾特意加注:海外人种、饮食、环境有异,仅供参考,需要结合面诊实际情况再做微调。写完回复,发送出去。
下午门诊继续忙碌,历节、颈肩腰腿痛的病患源源不断。他一个接一个地看,直到快下班,才把手头最后一本病历合上。合上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收拾好桌面,把灯关了,锁上门,才往外走。
走廊里静悄悄的,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地砖上。出了门诊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紧了紧衣领,骑车往回春阁的方向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过街角那家药铺时,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橱窗里新摆的药材,才继续走。
那药铺的老板认得他,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他也点了点头。这一路,街灯渐次亮起,回春阁的招牌在夜色里远远地露了出来。下班回到回春阁。
晚饭过后,沈惊澜进入书房,继续打磨万毒门整理文稿。如今文稿已经分成理法摘录、现世化裁参考方、仅限研究禁用临床三大板块。大量虫毒、外治思路,一一批注风险、替代药材。
沈松年走到书桌旁,拿起打印出来的文稿翻阅数页,说,这份文稿整理到现在,体系已经成型。他翻到理法摘录那一章,又往后翻了几页,说,这一部分,写得好。他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一段,把虫毒的辨证要点讲透了。
沈惊澜凑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一页,是前些日子那例复合中毒后补写的。他说,当时处置完,回来又琢磨了一宿,才把这条补上。市中医药学会有位老同道,看过你之前刊发的虫毒病案,听闻你在整理这类专题文稿,提出希望可以审阅一遍,给你提修改意见。
沈惊澜微微一怔,说,学会的前辈愿意帮忙审阅,自是好事。但要提前说明,文稿大量内容只是研究存档,并非全部适合直接临床推广。伤人相关篇章依旧封存,绝不混入。
沈松年说,我已经跟对方讲清边界。只把前两大板块,理法摘录、现世化裁参考方给他阅览,禁用部分不予外送。
约定好择日把打印装订好的文稿副本交给学会老专家审阅。
沈松年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当面把话说清楚。沈惊澜说,好,那就麻烦爷爷了。后院月华升起。沈惊澜炼体完毕,盘膝打坐。聚气四重内气周天循环流转。
四重境界已经稳固许久。
丹田之内,气息越发充盈饱满,冥冥之中仿佛又有一层朦胧隔膜在缓缓酝酿显现,通往聚气五重的门槛正在悄然浮现。但隔膜朦朦胧胧,没有出现裂隙,远未到触碰突破的时机。
又是一重关卡。沈惊澜心中暗道,依旧谨记前世教训,不刻意强行冲撞,静待阅历与内气水到渠成。他缓缓收功,睁开眼,月光正好落在青石上,照出一片清辉。
他起身,掸了掸衣摆,往屋里走,脚步从容。
五重境界的事,急不得,也急不来,该来的,总会来。
他进屋时,沈松年已经睡下了,堂屋的灯还亮着一盏,像是给他留的。
他吹了灯,躺下,心里一片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