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二院院内梧桐树叶被秋风染成浅黄。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
清洁工前脚扫完,后脚又落一层,索性由它铺着。走在上头,脚下软软的,倒也别有一番秋意。
傅景明踩着落叶进楼,在门口跺了跺脚,把沾在鞋底的叶子抖掉。中医科获评市级重点专科已有一段时间,骨痹免疫病、虫毒皮肤疑难病证两大亚专科正式启动规划。
纸面方案写得条理分明,落到现实推进,却是步履维艰。开会时人人都说好,真到落地,一样一样都卡住了。不是缺人,就是缺钱,再不然就是缺设备,一环扣一环。
傅景明常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可说得多了,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重。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病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了许久,才转过身,把桌上的文件重新归拢好。
归拢完,他拍了拍桌面,像是给自己打气,才拿起包往家走。
走出办公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心里说,明天再来。他走出门诊楼,天已经擦黑,路灯亮了起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显得清瘦。他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往车棚走去。
车棚里,他的电动车安静地靠着墙,车筐里还放着早上买的报纸。
专项经费虽然已经拨付到院,但关键诊疗设备采购,依旧卡在院务会预算评审环节。吕浩以全院设备更新预算总量有限为由,数次压下中医科的采购申请。
傅景明开完院务会回到科室,将一叠申报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说,我们申请的红外热成像、中医外治理疗配套设备,又被暂缓。说是优先保障外科、急诊科刚需。他顿了顿,又说,这话听着耳熟,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沈惊澜拿起那叠文件翻了两页,说,先搁这儿吧,回头我再想办法。他放下文件,又拿起一份病历,开始翻看今天的门诊安排。门诊排得满满的,他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排班表折好,夹进病历本里,又去换白大褂。换好衣服,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才往诊室走。
诊室门口已经候着两位病人,见他来了,都站起来。他点点头,说,都进来吧,今天天气凉,别在门口站着。两位病人应着,一前一后进了诊室,他在诊台后坐下,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
办公室内,科室众人听罢,气氛沉了几分。年轻医师叹道,亚专科要发展,没有相应设备辅助,很多评估随访只能依靠主观症状和普通检验,处处受限。他说着,把手里那份设备清单又翻了一遍,眉头拧着。
清单上那几样东西,他早就能背下来了。红外热成像仪、中药熏蒸床、经皮神经电刺激仪,每一样,他都写过申请理由。理由写了一遍又一遍,批文却一回也没下来。
沈惊澜把那份申请收进抽屉,想着,总会有办法的。他合上抽屉,站起身,说,走吧,该看诊了。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斜斜地铺在地上,他踩着一地碎光往诊室走。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朝他笑了笑,说,沈医生,早。他点点头,说,早。说着,已经推开了诊室的门。
沈惊澜翻看设备申请的材料,缓缓开口,说,设备采购短时间难以突破,我们就先立足现有条件。把病案数据库建好,把随访体系做实。硬件可以慢慢等,临床积累不能停下。
众人商议之后,调整工作重心。暂时放下大型设备的诉求,集中人力,把历年来尪痹、历节、虫毒疮疡的病案、回访记录电子化归档,搭建科室内部的疑难病例资料库。
程晓主动把活揽下来,说,整理病案我在行,我来牵头。她说着,把桌上的病历摞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说,今天就开工。
沈惊澜说,别急,先定个格式,免得返工。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栏,说,病案号、主诉、辨证、治法、方药、随访,按这个来。
白天门诊依旧排起长队。深秋降温,风湿骨病迎来新一轮就诊高峰。
上午,一位五十四岁男性患者被家属搀扶进入诊室。他步子迈得艰难,每走一步,眉头都要皱一下。家属在旁边扶着,说,大夫,您给看看吧,他疼得实在受不了了。
沈惊澜起身把人扶到诊椅上坐下,说,先坐,慢慢说,不着急。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病人接过,喝了一口,才缓过劲来。他放下杯子,说,大夫,这手疼了快三年了,实在熬不住了。他说着,把袖子撸起来,两只手腕都露出来,关节又肿又粗。腕骨两侧鼓着几个包块,按上去硬邦邦的,皮色发暗。
沈惊澜按了按,问,疼不疼?病人说,疼,里头像针扎一样。
沈惊澜点了点头,又让他把舌头伸出来看了看,才收回手。舌质淡紫,苔白腻,边有齿痕,他心里又添了几分把握。他把病人的手放回诊枕上,说,你这病,我接下了,咱们慢慢治。顽固性历节,双手、足趾关节多处肿胀变形,疼痛昼夜不休。
西医风湿免疫科规范用药,依旧频繁反复。
遇秋风降温,痛感急剧加重,夜不能寐。他说,这几天降温,晚上疼得连觉都睡不成,翻个身都费劲。他伸出双手,十个指关节都肿着,指头有些变形,看得人心头发紧。
沈惊澜托起他的手,轻轻活动了一下,病人嘶地吸了口气。沈惊澜放下他的手,说,关节里头有寒气,还有瘀,得慢慢化。病人问,得化多久?沈惊澜说,至少三两个月,急不来。
病人听了,有些着急,说,大夫,能不能快点?沈惊澜说,快了反而不稳。他说,你这病是日积月累的,也得一日一日地还。他说着,拿起笔,开始写方子,笔势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病人面色晦暗,关节肿大畸形,握物都十分艰难。
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脉象沉涩,舌质紫暗。寒湿深伏筋骨,日久瘀血胶结,肝肾精血耗伤,寒热错杂。
他说,历节顽疴,不同于普通痹痛。邪伏骨骱缝隙之内,寻常药力很难直达病所。不可一味辛温燥烈,久用必耗伤阴液;也不可单纯寒凉,闭遏阳气。
傅景明在一旁点头附和,说,历节最忌追求速效猛攻,虚实纠缠,只能缓缓图治。
拟定汤药益肾强督、散寒破瘀,少量佐以清解经络郁热。针灸取穴大椎、命门、太溪、血海,配合病变关节周围浅刺。毫针落下,聚气四重浑厚圆融的内气缓缓渗入,穿透肌层,尽力抵达骨骱缝隙,散化久结之瘀。
一套针灸完毕,病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说,骨头缝里那种钻着疼的感觉,松快不少。
沈惊澜仔细叮嘱,说,病程日久,切勿求急。避风寒,适度做关节功能锻炼。
送走历节病患,午休时分。
办公手机弹出消息,是远在海外的林砚发来的邮件。附带一份完整病案扫描件,是他在海外诊所遇到的一例罕见免疫关节病,当地常规治疗收效甚微,希望得到中方的辨证参考意见。
沈惊澜点开邮件,逐行阅读海外传来的病案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