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前最后一周。中医科每日白天正常接诊潮水一般的暑季病患;下班之后全员加班,完善现场评审全部准备工作。
病案归档、适宜技术展示展板、论文期刊原件、灾后防疫、科普工作各类证明材料,一一摆放整齐。每一份材料的标签都重新核对过,页码编得清清楚楚,连展板的边角都擦得锃亮。
傅景明转了一圈,把每一处都看过,最后点了点头,说,行了,够得上迎评的标准。他站在示教室门口,看了看那排展板,又看了看摞得齐整的卷宗,没有再动。
过了半晌,他才说,这些材料,是咱们科这些年的家底,明天就靠它们说话了。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可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低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等了两秒,才接着说,散会。
众人起身时,他忽然又叫住沈惊澜,说,你留一下。等人都走散了,他才压低了声音,说,明天专家组里,有一位是咱们省里的老前辈。
沈惊澜说,我记下了。他不多问,只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心里已经明白,明天的评审,远不止一场答辩那么简单。
傅景明召开科室最后一次动员小会。人齐了,他没有先说话,目光把在座的每一张脸都扫了一遍,才开口。
办公室里难得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着,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他清了清嗓子,说,最后一周了,我说几句。他说话时,语速比平时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放到实处。他说,咱们科不比人家大科室,人少,事多,可这些年,该做的都做了,该记的都记了。他说,明天到了专家面前,不用虚的,也不用藏,就把咱们做的摆出来。他说,咱们做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见不得人的。
这话落在地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瞬。随后,程晓带头拍了两下手,办公室里响起零落的掌声。
掌声停歇,傅景明说,行了,都回去准备吧,明天见真章。
他说,明天专家组就会抵达二院现场评审。不要过度紧张,不夸大疗效,不虚构数据,把我们中医科实实在在的临床工作如实展示出来即可。
无论最后评选结果如何,这些年我们救治过的病患、积累下的病案经验,不会因为一纸名号而改变。他说到最后,声音放低了些,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他说完,没有人接话,过了几秒,程晓先开口,说,主任,我们都准备好了。紧接着,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应和起来,办公室里的气氛松了松。
傅景明看着他们,脸上也浮起一点笑意,说,行,那我们就卯足了劲干。他说着,把袖子一挽,说,晚上我请大家吃面,吃完接着干。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先前那点紧绷的劲,也跟着松了。
沈惊澜坐在角落里,也跟着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心里把明天要答的问题又过了一遍。
沈惊澜补充说道,面对专家提问,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中医本身尚有很多难题没有完全解决,坦然承认局限,不是短处。他说,我们不是去争一个十全十美,是去让专家看到我们真实做了什么。
这话说出口,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点了点头。沈惊澜把话头接过来,说,评审那天,门诊照常开,病人该看还看,这就是我们最真实的样子。他说,专家组要看的就是这个,不是临时搭出来的台子。他说完,没有再多说,低头把明天的排班表又看了一遍。排班表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门诊照常,风雨无阻。他看了几秒,把排班表放回原处,又低头整理起明天的病历夹。
众人纷纷点头。下班回春阁。夏夜晚风燥热。
后院沈惊澜打完整套万毒门炼体古拳,汗水浸透衣衫。盘膝坐于青石地砖之上,运转万毒玄元经。
聚气四重浑厚圆融的内气,周天循环流转。他闭上眼,把白天的喧嚣隔绝在外,只余丹田里的气息一收一放。四周的蝉鸣、远处的车声,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他整个人沉进那股安静里,丹田里的气,一圈一圈,走得又稳又匀。
运到第三十圈,他忽然觉得,体内那道通向四重的门户,又通透了些。他没有刻意去追那道感觉,只让它自己来,自己走。气随心动,心随境转,该来的自然来,该走的自然走。修行到这一步,他早就明白,强求来的东西,往往留不住。
两世记忆浮上心头。
前世万毒崖争强好胜,追求术法威力,执着输赢高下,一门心思只想着把对手压下去。魂落现世,从落榜少年一路走来,考取执业医师,二院之内历经人事倾轧,对抗层出不穷的网络偏方祸乱,下乡直面洪灾疫瘴,诊室之中见证生老病死。
哪一条路,都不比前世轻省,可哪一条路,都走得踏实。他想着,大约这就是命数给的还报,前世欠的,这一世用一针一药去还。
还到什么时候算完?他想,大约到行不动针那天。
这个念头闪过,他心里没有半点悲凉,反倒觉得熨帖,像把一件旧事终于想通了。前世那些放不下的执念,此刻都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露出干净的沙滩。
修为一步步走到聚气四重,医术在无数真实病患身上千锤百炼。终于明白,医道的核心从不是境界高低、不是名号头衔。是望闻问切的审慎,是辨证的权衡损益,是懂得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守住救人为先的本心。
这个念头,前世在万毒崖想不明白,这一世,是在一张张病床前悟出来的。他想着,大约这就是爷爷说的,医者,先修的是心。
心修好了,手上的功夫自然稳。这句话,他以前听不太懂,如今算是品出味来了。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缓缓收功。
收功时,青石已经凉透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才进屋。
至于市级重点专科这块牌子,得之是机遇,不得亦无损医道本心。他把这个念头在心头落定,内气也随着这个念头,稳稳地走完一个周天。走完,他没有急着收功,又让气息在丹田里温养了片刻。
等气息彻底归位,他才缓缓睁开眼,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沈松年立于廊下,看着打坐完毕站起身的孙儿,缓缓开口,明日评审,平常心以待。
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一角,他站在灯影里,像一截老树桩。
沈惊澜抬头看着他,没有立刻起身,在青石上又坐了一会儿。
等他站起身,爷孙俩隔着半丈远,相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沈松年才开口,说,进屋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他先转身走了,沈惊澜在院子里又站了片刻,才跟着进去。
沈惊澜说,孙儿晓得。夜色深沉,回春阁金字牌匾在月光之下沉静矗立。明日专家组现场评审大考即将到来,机遇与未知,同时摆在中医科所有人面前。
他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牌匾,恍惚间想起爷爷当年挂上它时的模样。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少年,如今一转眼,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推门进屋,屋里的灯还亮着,爷爷给他留着。
他轻声掩上门,没有惊动任何人,在灯影里站了一会儿,才摸黑上楼。明天的事,他心里已经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