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市级中医重点专科专家组现场评审仅剩七日。二院上下都重视起来。
院长江慎多次过来中医科查看筹备进度,翻了翻病案,又看了看展板,说,材料扎实,现场这一关要稳住。他说完,又单独把傅景明叫到走廊里,问了几句迎评的安排,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准备。
傅景明应下,回到办公室时,眉头却是微微拧着的。他没有把这事声张,只在午休时单独把沈惊澜叫到走廊,把听到的风声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说,是咱们院里一位跟评审组相熟的人转过来的话,说有人提了咱们科材料的事儿。他说,具体提了什么,那边没说,只说让咱们心里有个数。
沈惊澜说,有数就行,其余的,交给现场。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没有把这点风浪放在眼里。傅景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年轻同事的心境,比自己还要稳。他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我们都把心放平。他拍了拍沈惊澜的肩膀,说,先去忙吧,材料的事,我盯着。
沈惊澜应了一声,回到诊室,接着看下午的门诊,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吕浩表面不公开阻挠,私下却向个别评审专家委婉表达自己对中医科部分申报材料的保留意见。这些消息通过小道消息,慢慢传到傅景明耳中。
还没现场评审,就已经在外面吹风。傅景明面色不悦,把消息在电话里说给沈惊澜听,末了压着火气说,这不是第一次了。
沈惊澜在电话那头听着,没有急着接话。等傅景明把话说完,他才问,评审专家那边,咱们有把握说清的就多说,说不清的,人家问什么答什么。
傅景明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越是藏着掖着,越显得心虚。他说完,又叹了口气,说,只是想到评审还没开始就有人拆台,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沈惊澜说,主任,您把心态放平,评审看的是材料,是现场,不是谁的几句话。他说,咱们把现场做扎实了,谁说什么都不顶用。
这话说得硬气,傅景明听了,心里的郁气也散了些。他说,行,那咱们就沉住气,把剩下的几天走好。他说完,把电话挂了,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材料。翻了几页,他又想起什么,拿起笔,在日历上把评审那两天圈了出来。
圈完,他看了那两天一眼,才把笔搁下。他想着,明天这一关,过得去,科室这几年的心血就不算白费;过不去,也得挺直腰杆走出来。他吹了灯,躺下,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这一夜,他睡得比谁都踏实。
沈惊澜道,我们控制不了别人私下怎么评价。我们能做的,就是现场把真实临床工作完整展现给专家组。病案、随访记录、论文、公共卫生成果,全部摆在台面上,如实回答提问即可。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明白的事。
傅景明那头沉默了几秒,才说,你说得对,我们把该做的做足,别的管不着。他说完,语气松了些,又补了一句,晚上别熬太晚,明天门诊还忙。沈惊澜应了一声,又叮嘱他,您也是,早点歇。挂了电话,他坐在诊室里,想了想白天的事,才收拾东西回家。路上他骑得不快,脑子里反复转着评审那几天的安排,转着转着,就到了家。
到家时,沈松年正在院里给花浇水,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沈惊澜也没提,只说了句,爷爷,饭好了叫我。他进了屋,先把白天的几份病历补完,才出来吃饭。病历补完,他又把明天门诊要用的几份空白处方笺备好,才放下笔。
科室内部所有人绷紧神经。整理诊室,归档每一份病案,把疑难病例的随访资料一一备好,演练专家组大概率会问到的各类问题。
下班后办公室里灯火通明,谁也没有提前走,连护士台的小姑娘都留下来帮忙装订。打印机一直响到快十点,最后一页装订完,众人才各自散伙。沈惊澜最后一个走,把办公室的灯关了,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下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地砖上。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中医科的门牌,才继续下楼。夜色里的门诊楼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一下,又一下。他走出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夏末的凉意。他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骑上电动车往家赶。
门诊依旧不能有半点松懈,夏季暑病就诊高峰还在持续。崩中急症的女病患持续复诊,失血耗伤的气血正在缓缓恢复,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她母亲陪她来的时候,脸上也带了笑,说,这孩子这回是真见好了。
肌衄血小板减少的女病患,皮下不再出新瘀斑,身体持续向好,复查的血小板数值又往上爬了一截。她复诊时说话也有底气了,还跟沈惊澜开了句玩笑,说,沈大夫,等我好了,给您送面锦旗。
沈惊澜说,旗不用,你把身体养好就行。她走后,程晓凑过来,说,这位姐最近气色是真好,你这方子管用。沈惊澜说,方子是一半,她自己肯听劝,也是一半。程晓说,那这功劳,得分她一半。两人都笑了。
这天下午,苏茉妇产科过来会诊。数例产后暑湿痹痛、产后抑郁的产妇,希望中医科协同调治。
苏茉说,这几例都是产后恢复不顺,你们中医科帮着看看。沈惊澜随傅景明前往妇产科病房。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病房门半掩着,里头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沈惊澜在门口停了一下,等里头的声音歇了,才敲门进去。病房里两张床,靠窗那位产妇正抱着孩子喂奶,另一位躺在床上,脸色有些发黄,眉头皱着,像是哪里不舒服。
苏茉迎上来,说,就是这位,产后一周开始腰酸腿沉,夜夜睡不好。沈惊澜点点头,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先问了问产妇的恶露、乳汁情况,才开始搭脉。搭了一会儿,他又让她把舌头伸出来看了看,才收回手。
望闻问切,针药并施,聚气四重内气辅助针术,调畅气血、疏肝通络。
一位产妇产后关节酸痛,夜里睡不好,沈惊澜在她手臂上取了几针,又开了疏肝解郁的汤药。处置完毕,产妇躯体不适得到缓解,她轻声说,身上松快多了。
旁边床的产妇也搭话,说,沈大夫,我这腰也酸,您也给我看看?沈惊澜笑了笑,说,行,都看看。他给那位产妇也搭了脉,开了几剂调养的汤药,叮嘱了注意事项,说,月子里别贪凉,腰上注意保暖。
产妇听了,连声道谢。她丈夫在一旁也说,沈大夫,往后我们就按您说的来。忙完会诊回到中医科,已经临近下班。
晚上回春阁。沈惊澜没有过度思虑评审成败。炼体、打坐,稳固聚气四重境界。两世人生,经历过宗门大战,也经历现世医院职场风波。
成败得失看得通透,尽力而为,结果顺其自然。他打完一套拳,坐下时,心里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他没有再想评审的事,只把内气一圈一圈走完,直到月上中天,才收功进屋。
这一夜睡得沉,第二天醒来,精神清爽。他洗漱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才去二院。
走到回春阁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牌匾,晨光正好落在上面。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推门进去,换了衣服,又往二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