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申报市级中医重点专科之后,中医科立刻分工。
傅景明统筹全局。病案统计、适宜技术开展记录、论文成果、疑难病例随访、科普公共卫生工作,拆分成数块,科室人员分头承担。
傅景明把分工表贴在办公室的墙上,说,各人领各人的,月底前交齐初稿。他回头看了沈惊澜一眼,说,疑难病案这块最重,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沈惊澜说,忙得过来。他顿了顿,又说,要是实在赶不及,我再叫上程晓搭把手。
傅景明说,行,需要人就说,别自己硬扛。沈惊澜应下,把分工表上的名字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先在纸上列了个提纲,把要整理的病案一门一门排开,从最急的开始。
列完,他数了数,一共六门,每门底下标了时间、病例数,看着一目了然。他把这张纸夹进文件夹的第一页,又从第二页开始,一份病案一份病案地过。门外走廊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盏台灯。
沈惊澜负责整理疑难病案板块。把尪痹、骨蚀、虫毒久溃、情志怪证、灾后防疫、肌衄这类典型案例,系统梳理归档。他白天门诊接诊源源不断的暑季病患,下班之后加班整理申报卷宗。每一份病案,他都从头到尾读一遍,把辨证思路、治法转归理成一条线。遇到拿不准的,他就翻回春阁的藏书,或者打电话问傅景明,绝不糊弄过去。有一回为一例骨蚀的随访时间,两人在电话里讨论了近半个小时,最后把标准定了下来。
挂了电话,傅景明给他发了条消息:你这较真的劲儿,像你师父。
沈惊澜看着这句话,想起当年跟着爷爷学医时,爷爷也常说,较真是好事,可别较在没用的地方。他回了一句:师父教的,不敢忘。发完,他放下手机,又拿起下一份病案。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台灯把纸面照得发白。他揉了揉手腕,接着看。
聚气四重的境界已经稳固。每日后院炼体打坐不曾中断。
内气圆融,心境也越发沉静,即便加班疲惫,打坐一小会,心神、身体就能快速恢复。
第二天一早,他又精神饱满地出现在诊室,连程晓都忍不住说,沈医生,你这恢复力,怕是铁打的。他笑了笑,说,睡一觉就好。其实只有他自己清楚,是那半个时辰的打坐,把一天的疲乏都化掉了。程晓不信,说,那我今晚也试试,看我明天能不能精神成这样。第二天一早,程晓顶着一对黑眼圈进了办公室,说,不行,我打坐五分钟就睡着了。办公室里哄堂大笑。
周末回春阁坐诊。上午诊疗过半,堂屋门口走进三个人。为首之人正是谷九牧,身后跟着两位中年民间虫医。谷九牧神色诚恳,说,沈医师,今日我们专程过来登门求教。他进门先拱了拱手,又说,知道您周末坐诊,特意挑了这会儿来,不耽误您看病人。
沈惊澜起身迎了两步,说,谷师兄客气了,快请坐。他给三人各倒了杯茶,才在对面坐下。谷九牧端起茶喝了一口,说,还是回春阁的茶好,香。沈惊澜说,是今年的新茶,谷师兄要是喜欢,回头包一包带走。
二人是周边地市民间虫医传人,恪守正道,不用虫术伤人,只用虫药治病。但是临床之中屡屡遇到剂量把控、炮制取舍的难题。
听闻沈惊澜年会报告,还有多篇虫毒病案刊出,特地跨城过来交流。其中一人背着个旧药箱,箱角都磨圆了,看得出是常年走乡串户的。他坐下时把药箱放在脚边,说,这箱子跟我走了二十多年,比儿子还亲。
一句话,把堂屋里的气氛说得松了。沈松年也在旁坐下,说,走乡串户的,都是苦活,能坚持这么多年,不容易。那人笑了笑,说,习惯了。这几年村里人信我,我更不能马虎。沈惊澜点头,说,乡里乡亲的信任,是拿命换来的,马虎不得。那人听罢,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落座堂屋,泡上清茶。几人互相探讨虫类药材炮制、配伍、辨证禁忌。
谷九牧带来数例顽痹虫药治验;沈惊澜也把二院接诊的中毒案例、郊县网络偏方害人的教训如实相告。他说,虫药只是工具,辨证为先,炮制为基,剂量守度。脱离这三样,便是祸根。这一句,让对面两人都坐直了身子。谷九牧点头,说,这话说到根上了。他又问,那虫药入煎剂,火候怎么拿捏?沈惊澜便把自己的经验一条条讲开,从选料、焙干到入煎的顺序,讲得细致,对面两人一边听一边记。讲到剂量守度时,他特意放慢了语速,说,这一条,是我用教训换来的。
来人之中一人提问,古抄本里面记载不少猛方,临床偶尔想用又怕出事,该如何抉择?
沈惊澜结合自己整理万毒门摘抄文稿的切身体会作答,说,取理不取方。领悟它的辨证思路,药材、剂量按照现世药典、病患体质重新化裁,不要直接照抄原方。他又补了一句,药典上写明禁用的,再好的方子也要封存。那人沉吟片刻,说,受教了。他说,我手里还有几味虫药的炮制法子,回头抄一份给你。沈惊澜说,那就有劳了,我也把我这边整理的法子给你一份,互相印证。他说完,起身进书房,取了一沓手写的稿子出来,递给那人。那人双手接过,说,这可是宝贝。
双方交流两个多时辰,互相交换病案记录。临走之时,二人恳切希望可以拿到科普宣传单页,带回本地分发,提醒当地老百姓警惕网络残缺偏方。沈惊澜取出一摞印刷好的科普单页,交到他们手上。他叮嘱,单页上的咨询电话是回春阁的,老乡有不懂的,可以先打电话问。二人收好单页,郑重道了谢。沈惊澜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三人走远,才转身回去。谷九牧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拱了拱手,沈惊澜也回了一礼。目送三人拐过巷口,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才转身回去。
送走访客,继续接待排队求诊的病患。忙完周末全天诊疗,关上回春阁大门。后院月华升起。
沈惊澜炼体完毕,盘膝打坐,稳固聚气四重境界。坐到半程,他睁开眼,看见月光把堂屋的门槛照亮,心里忽然很静。他收了功,没有立刻起身,又坐了一会儿,才进屋。进屋前,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想起白天堂屋里那一席话,心里那点杂念,也一并清干净了。他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很快睡着。
沈松年说道,市级重点专科申报是机遇,同样免不了院内暗流。江院长虽然开明,但院内依旧还有不同声音。吕浩虽不再分管医务,依旧保留副院长职务,不会完全甘于沉寂。
沈惊澜淡淡回应,我心中有数。
把病案材料做扎实,其余顺其自然。他说完,又续了一炉香,看着青烟升起来。沈惊澜没有接话,只把那炉香看着,看它烧到一半,才说,爷爷放心,我有分寸。
沈松年也没有再多说,起身回了屋。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说,你那些病案材料,别熬太晚,身子要紧。
沈惊澜应了一声,说,知道了,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