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沈惊澜如常前往二院中医科上班。踏入诊室,新一周的门诊开启。盛夏已至,暑气肆虐。
暑湿感冒、中暑、泄泻、心烦失眠的病患数量陡然暴涨。中医科门诊门外,排队的病患早早便排起长队。护士台的小喇叭在循环播放叫号提示,大厅里挤满了人,连过道都站着。他穿过人群进诊室,先把手洗了,又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才坐下叫号。
诊室里的空调已经开了一夜,冷气很足,他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进些外面的热风,才坐下。
护士进来说,沈医生,外头队伍排到楼梯口了。他说,知道了,开始叫号吧。他坐下,把笔帽拔开,又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在心里叹了口气,夏天最难熬的日子到了。他想着,这样的天,外头那些工地上的、田里的、跑运输的,最容易中暑。
正想着,护士又探进头来,说,沈医生,急诊科那边转过来一个,说是工地上晕倒的。他放下笔,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把桌上的针囊带上,才大步过去。急诊科在楼下,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走廊里已经有人推着平车在跑。他侧身让过平车,推门进了抢救室,里面床位上躺着那位中暑的工人,脸烧得通红。
第一位就诊的是暑湿困脾的中年男子。连日酷暑,贪凉吹空调,又吃生冷瓜果,浑身困重,胸脘痞闷,大便溏稀,胃口全无。他说,大夫,这几天整个人像泡在水里,抬个胳膊都费劲。
沈惊澜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厚腻,边有齿痕。他说,贪凉了吧。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空调开得低,西瓜也没少吃。沈惊澜说,夏天贪凉是舒服,可脾胃最怕这个。他一边说,一边把诊脉的三根指头换了个位置,又按了按他的腹部,问,这里胀不胀?男子说,胀,按着更难受。
沈惊澜说,胀就对了,湿气都堵在这。他说着,让男子躺到治疗床上,解开衣扣。诊室的灯管嗡嗡响着,他搓了搓手,先取中脘,针尖轻转,缓缓刺入。辨证暑湿郁阻中焦。取穴中脘、足三里、阴陵泉、内关。
毫针刺入,如今已是聚气四重,内气绵柔绵长,顺着针身缓缓渗入脏腑经络,斡旋脾胃气机。针意柔和,而穿透力十足。那感觉像是一股温水顺着经络慢慢铺开,把黏在脏腑上的湿气一点一点化掉。男子闭着眼,眉头慢慢松开,说,大夫,这针下去,整个人像卸了块石头。沈惊澜没有说话,只管调息运针。内气透过针尖,一丝一丝地送进去,像拆一件缠绕已久的旧衣裳。针下到第三针时,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说,肚子里咕噜噜响了。
沈惊澜说,响了是好事,气在动。他手下不停,又取了两针,补泻分明。针灸完毕,男子长长舒出一口气,说,胸口堵得发闷的感觉一下子散开,浑身沉重感轻了一大截。他起身活动了两下,说,这就舒服多了。他出门时,脚步都比进门时利索。
傅景明站在一旁旁观,敏锐察觉到沈惊澜的针术又完成一次质的蜕变。同样的穴位,同样的针刺角度,但是对气机的调动已经迥然不同。他只当是日积月累临床打磨带来手法精进,并不知晓修行境界已经再上一层。午休时他忍不住问,小沈,你这进针的手法,是不是又琢磨出什么门道了?
沈惊澜笑了笑,说,手感顺了些。傅景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说了句,手法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夜之间开窍。沈惊澜接话说,傅主任说的是。他低下头,把上午的方子又誊了一遍。誊完,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十一点半,外面还排着十几个号。他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接着叫下一个。这个上午,光暑湿困脾的就看了七八个,症状大同小异,都是贪凉惹的祸。
一上午,源源不断的暑病病患接踵而至。沈惊澜、傅景明二人分工接诊。一部分单纯暑湿轻症,汤药芳香化湿;一部分夹寒夹热,针药并施。诊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可两人还是忙出一身汗,白大褂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一个上午,沈惊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到护士提醒他下午的号已经排到,才把杯子端起来灌了两口。凉白开下肚,他才觉得嗓子没那么冒烟了,又继续看下一个病人。这一个病人是位大娘,中暑头晕,他一针下去,大娘哎哟一声,说,凉快多了。他笑着收起针,又给她开了两剂清暑的汤药,说,大娘,回去记得多喝水,少往太阳底下站。
午休时分,办公室。医务处送来期刊样刊。《洪灾后乡村中医疫病防治实践思考》正式刊印在市中医药学会专刊之上。
傅景明拿起样刊翻阅,面露喜色,说,终于正式见刊,灾后防疫的一线经验,可以留给更多同道参考。科室众人也凑过来翻看文章。程晓指着目录页,说,沈医生的名字在头排,后面还带着单位。
沈惊澜接过来看了一眼,文章的排版整整齐齐,配的表格也清晰。他说,这稿子能出来,少不了大家下乡那几天的辛苦。傅景明说,先别谦虚,等样刊到了,给大家一人一本,都拿着沾沾光。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沈惊澜也笑,把样刊轻轻合上,放回桌上。
消息很快传到院长江慎耳中。江慎看过期刊文章,给予肯定。二院参与基层灾后防疫,也是医院公共卫生工作的一份实绩。他让人把文章打印了一份,放在办公桌的文件架上,说,这样的文章,越多越好。消息传到科室时,众人的干劲又足了几分。程晓说,江院长都点了名,这稿子算是给咱们科争了光。沈惊澜说,功劳是大家的,我不过是把大伙儿做的事写了下来。
下午门诊接近尾声,接收一例夏季热痹的年轻女患者。酷暑之下频繁吹空调,关节红肿灼痛,心烦口干。她撸起袖子,肘关节红得发亮,一碰就疼。她说,吹了一夏天空调,这两天关节又红又烫,夜里都睡不好。辨证暑热夹湿,痹阻经络。取穴曲池、血海、阳陵泉,四重内气助针,清泻经络暑湿邪热。汤药清暑宣痹。处置完毕,患者关节灼痛感明显减退,活动了两下,说,没那么钻着疼了。她道了谢,出门时脚步都轻快了。沈惊澜把她的方子递过去,又叮嘱了一句,空调别开太低,关节怕凉。她应下,说,记住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沈大夫,我这关节要是再犯,还能来找您吧?他说,随时来。
下班回春阁。晚饭过后,后院打坐。稳固刚刚突破的聚气四重境界,让新获得的力量和自身完全相融,避免境界虚浮。他打坐时,把内气收得很稳,一圈一圈在经络里走,像给新磨的刀上油。
沈松年提醒,内气越强,行针之时更要懂得收敛。力量不在于猛烈,贵在恰到好处,贴合病患的虚实体质。过强,同样会伤人正气。
沈惊澜说,孙儿记住了。他收了功,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的门诊,比任何修行都来得实在。修行在青石上,也在诊室里。这句话他在心里念了一遍,才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