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科室全力迎接市级专家组现场评审的关口，陆奇打来电话，语气凝重。沈惊澜接起电话时，还以为是评审出了什么岔子，听了几句，眉头就拧了起来。他说，你慢点说，把情况讲清楚。
陆奇在电话那头理了理思路，从头讲起，说到平台商家时，声音沉了一沉。他说，视频播放量不低，下面留言一大片，都是要方子的。
沈惊澜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了几个关键词，说，视频还在吗？发我。陆奇说，还在，我待会儿就发你。他又叮嘱，你也劝劝那些留言的人，别跟着买。
沈惊澜说，光劝没用，得让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人都是这样，知道得越清楚，越不会瞎信。陆奇说，是这个理。那这篇科普，就拜托你了。
沈惊澜说，放心，我今晚就动笔，明早给你初稿。
陆奇说，那就辛苦你了。挂了电话，沈惊澜看了看时间，还有两分钟下班。他把病历本合上，又把桌上的笔插回笔筒，准备收拾东西。
下班路上，他把陆奇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到家时已经有了思路。他把电动车停好，径直进了屋，先铺开纸，把科普的骨架列了出来。
短视频网络之上，又演化出新的变种民间偏方。不再直接鼓吹生毒虫内服，而是打着中医古法食疗的旗号，炮制虫类煲汤方子，鼓吹治疗尪痹、免疫病。
视频里，主播端着汤锅，说这是祖传的古法食疗，喝上一段时间，关节不疼了，人也精神了。
评论区的留言一排排都是求方子的，还有人晒出自己喝了几天的感受，说喝完浑身发热，关节松快。底下有人追问，真的假的，管不管用。有人回复说，我都喝了半个月了，关节是松快，可最近老觉得恶心。
沈惊澜看到这条留言，眉头皱得更深，恶心只是开头，肝已经受损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他把这条留言截图存下来，想着写科普时，可以拿这个做例子。他想着，这样的留言，比多少句科普都更有说服力，因为它就发生在身边。他放下手机，又想了想，把留言里的关键词也记在纸上。写完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才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不少老百姓跟风网购炮制过的虫类食材煲汤服用，又出现数例肝损伤病患。
陆奇说道，换了一层食疗的外壳，内核还是那套残缺虫医思路。已经接到多起不良反应报告。他说，这回连正规平台都有商家在卖，取证都得费些工夫。沈惊澜说，那你把链接和截图发我一份，我先把内容看明白。
陆奇说，好，我整理一下发你。
挂了电话，沈惊澜又坐回诊桌前，把方才记的几个关键词压在病历本下头，没有让来看诊的病人察觉什么。他照常叫号，照常诊脉，可那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诊到下午，他才趁着两号之间的空隙，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几条截图。看完了，他把手机收起来，接着叫下一个号，面上不露分毫。他看诊时依然专注，没有让这件事影响任何一个病人。
沈惊澜听完，眉头紧锁。旧的坑刚被填上，又换一种包装卷土重来。他挂了电话，在诊室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到桌前，把下午的号接着看完。
下午的病人一个接一个，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一直转着方才那件事。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他把门带上，掏出手机，点开陆奇发来的链接看了起来。
视频不长，他来回看了两遍，把主播说的方子成分、喝法都记了下来，又翻了翻评论区的截图。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那套说辞，分明是把残缺虫医的路子套了一层食疗的皮。同样的配方，换个说法，就有人信，这是最让他头疼的地方。他想，问题的根子，不在虫药本身，而在那些把虫药当生意的人身上。
他说，我重新撰写一份科普，专门针对这类伪装成食疗药膳的虫类偏方。陆奇说，好，写好了先给我过一遍，我拿去跟市里对接。
沈惊澜说，行，今晚我写，明早发你。他放下手机，先把手头的病历收尾，才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擦黑，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赶，晚风迎面吹着，心里却还惦记着那份没写完的科普。到家时，沈松年正在堂屋里摆碗筷，见他进门，说，先吃饭，吃完再说你的事。
下班之后回春阁。沈惊澜连夜动笔，剖析这类食疗偏方的陷阱：虫类即便经过简单炮制，依旧具备毒性，不是人人都可以当做日常食材。必须辨证，有病症才做药用，无病不可当做普通药膳长期服用。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反复斟酌，生怕哪句话说重了，反倒激起逆反心理。写到虫类毒性那一节，他特意引了药典的条文，又补了一句，凡用药，必有是病才用是药。他把这句话放在文章的显眼处，想了想，又在这一段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提醒读者，食疗不等于药疗，喝汤养生也要认准正规渠道，不要轻信短视频里的祖传方子。写完，他又通读了一遍，才把稿件发给陆奇。发完，他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他关了台灯，才去洗漱。
写完稿件，同步递交市卫健委宣传科，回春阁自媒体平台发布，又印刷纸质宣传单页。隔日二院，中医科门诊果然接收两例听信虫类食疗偏方煲汤出现肝功异常的病患。两人都是中年女性，脸色蜡黄，一坐下就拿出手机里的视频，问，大夫，这方子到底能不能喝？沈惊澜没有急着答，先看了舌脉，又问了喝的时间、剂量，才说，你们现在肝功能已经异常了，这汤必须停。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后怕，说，那我们赶紧停。沈惊澜说，停是第一步，身体已经受损，接下来要养。他把方子写清楚，又交代了饮食禁忌，说，这段时间，油腻的、酒都别碰。他以保肝解毒健脾为核心组方调治，又叮嘱二人，一周后来复查肝功能，期间要是再有不舒服，随时来。
科室一边接待源源不断的病患，一边筹备专家组现场评审。整理病案台账，梳理针灸、各类中医适宜技术开展记录。周末回春阁坐诊，把新版的科普单页给到前来就诊的老百姓，摆在柜台上，进门的每人发一份。有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原来这不能随便喝啊。旁边也有人搭腔，说，我亲戚上回就差点买了，我赶紧把视频转给他看，他才没下手。谷九牧过来交流，也带走一批，带回周边地市分发。他说，这类东西，我们那边也有人在传，拿回去正好压压。
后院夜色降临。炼体打坐，聚气四重内气圆融流转。白天那些事在心头过了一遍，他没有让焦躁压上来，只把呼吸放匀，一圈一圈运功。运到第三圈，心就静了，脑子里只剩气息的起落。
沈松年说道，网络之上逐利之人层出不穷。一种骗局被揭穿，就会换另一套外衣卷土重来。科普警示，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持久战。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做得对，该发声的时候，就得发声。沈惊澜说，光发声还不够，得把话说得让人听得进去，不然就是白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