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日加班打磨，中医科市级重点专科申报卷宗全部定稿，厚厚数十册。提交院办公会进行院内初审。
会议之上，吕浩依旧重申自己的顾虑，反复强调循证证据短板。但是新院长江慎客观看待中医科这些年实实在在的临床产出，还有下乡灾后防疫、多篇公开发表病案论文的实绩。他翻开材料，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吕浩坐在斜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他把话说完。
江慎看了一会儿，才抬眼，说，材料我看了，很扎实。吕浩的手指停了停，说，扎实是扎实，可循证证据这一块，还得再掂量。
江慎没有接话，只把材料翻到循证那一章，又看了两页，才说，科室的病例都是真实的，随访记录也在，这一块，不算短板。他把材料合上，又说，至于样本量，市级遴选看的是科室整体的实力，不是单看一篇对照试验。吕浩没有再争，只说了句，那就看市里的专家怎么判了。
江慎表态，评审最后是市级专家组来定夺。院内的职责是如实把材料向上报送，不要提前替市级专家组下结论。他合上材料，又说，科室这些年做的事，都在这些纸里，谁看都看得见。
这句话一出，会议桌边有人点头，吕浩没有再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在想着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江慎说，那就按流程，表决吧。他话音刚落，吕浩先开口，说，我保留意见，但尊重流程。这一句，等于把态度摆在了明处。表决结束，书记员记录在案，江慎宣布，中医科申报材料通过院内初审。
表决之后，按照流程，申报卷宗正式通过院内初审，报送市卫健委参与市级中医重点专科遴选。走出院办公会，傅景明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跨过院内这道关卡。但大家心中清楚，到了市级专家组评审，依旧会面临严苛的考验。他拍了拍沈惊澜的肩，说，这才是第一关，后头还有硬仗。
沈惊澜说，材料都在，心里就有底。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到中医科门口，傅景明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办公楼。他收回目光，说，接下来就看市里那一关了。
沈惊澜说，材料送上去，剩下的就是等。他这话说得平静，可他自己知道，这一等，比下乡那几天还磨人。下乡那几天，好歹每天有事做，这一等，人反倒闲得心里发慌。他索性不去想，把心思全放在门诊和整理文稿上，日子倒过得也快。白天的诊室人来人往，晚上的书桌灯下安静，两头一忙，一眨眼就到了周末。周六上午回春阁坐诊，下午继续整理文稿，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赶。
回到中医科，把消息告知科室所有人，众人心中一半欣喜，一半忐忑。程晓说，总算是过了一道坎。也有人提醒，别高兴太早，市级评审才是重头戏。
沈惊澜说，先把眼前的暑病高峰顶过去，评审的事，一步一步来。他这话说得稳，办公室里的浮躁也跟着稳下来。有人问，那市里评审大概什么时候出结果？
沈惊澜说，该出的时候自然出，眼下先把暑病这一波扛过去。他说完，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三十五度。他想着，这样的天，门外的队伍还排得老长，都是顶着太阳来的。他让护士把大厅的饮水机又续了一桶水，又嘱咐备些藿香正气水放在导诊台。导诊台的小姑娘应下，说，沈医生想得真周到。沈惊澜说，都是小事。他说完，转身回了诊室，外头又进来两位被家人搀着的老人。盛夏持续升温。市卫健委发布预警：持续高温，局部地区已经出现小规模暑病聚集发病苗头，提醒各家医院做好暑病诊疗预案。
二院立刻响应，急诊科、中医科同步增加暑病诊疗储备。中医科整理简易暑病预防食疗、穴位保健宣传材料，放到门诊大厅，向就诊群众免费发放。宣传单页印得通俗，连买菜路过的大爷都能看懂。沈惊澜路过大厅时，看见有人举着单页在走廊里念给同伴听，心里觉得这几页纸印得值。他多看了一眼，那单页上的字，正是他熬夜改过的版本。他收回目光，快步回到诊室，外头又进来两位中暑的老人。两人是被家人搀着来的，脸色发白，一进门就喊头晕。他先扶着其中一位坐下，又招呼护士倒水。门诊之内，暑湿相关病患数量继续走高。
肌衄女病患再次复诊，皮下出血已经基本止住，血小板稳步回升，整体状态持续向好。她进门时脸上带着笑，说，大夫，这两天皮肤上干净多了。
沈惊澜看了看她的舌苔，又按了按脉，说，气血在往回走，守方为主，稍微调两味。她应下，拿了药单，脚步轻快地出了诊室。
沈惊澜继续调方，缓缓巩固疗效。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把她的体质、病程又过了一遍，确认这一味药的加减没有偏差。写完，他叫住她，又叮嘱了一遍，激素那边，一定要跟着血液科走。她点头，说，记住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身说，大夫，等血小板正常了，我想请您吃顿饭。沈惊澜愣了一下，说，等你好了再说。
忙完白日门诊，下班回春阁。书房之内，继续整理万毒门摘抄文稿。如今已经把大量虫毒、外治理法完成现世化改写，伤人两篇依旧锁在书柜深处。整理的厚厚一摞研究文稿，只作为个人研究存档，不对外公开发表。他每晚整理几页，不急，也不断。稿子越摞越厚，他偶尔会停下来，看着那摞纸发一会儿呆，像是在看一截从万毒崖带回来的旧时光。那些字句，有的能救人，有的伤人，他一样一样地分，像在分拣一袋旧粮种。能种的留下，不能种的封存，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也是一道不能越的线。
沈松年翻阅部分整理完成的稿件，说，这份文稿切记不可贸然交付刊印。即便剔除伤人内容，部分思路过于超前，还需要更多现世临床病案反复验证。
沈惊澜说，孙儿明白，以临床实践为先。他接过稿子，又看了一遍，把几处拿不准的地方用铅笔勾出来。勾完，他说，这几处，等明年的临床病例攒够了，再回头补。沈松年点头，说，这样稳妥。他把稿子还给爷爷，又坐到书桌前，继续整理下一页。灯下只有笔尖的沙沙声，爷孙俩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一两句话，都是关于药和方子的。
沈松年问了一句，外治法那篇，写到第几卷了？沈惊澜说，第三卷，快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等这一卷收尾，伤人那两篇，就彻底不动了。沈松年嗯了一声，说，那就好。他放下手里的稿子，看了看窗外，夜色正浓。爷孙俩的对话就此打住，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灯下的笔尖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后院夜色已深。炼体完毕，盘膝打坐，聚气四重内气周天循环，境界稳固纯熟。月过中天，他才收了功，进屋里看了一遍明天门诊的排班表，才熄灯躺下。
躺下时，他想着白天那些病人的脸，想着那摞文稿，想着市级评审的事，想着想着，睡意就上来了。
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早门诊，那个肌衄的女患者该来复诊了。他翻了个身，窗外月色正好，他也跟着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