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春阁坐诊。晚期肝癌的陈老太太在家属陪伴下前来。
老太太身形枯瘦,面色蜡黄,胁肋持续性胀痛,夜里常常痛得无法安睡。纳食极少,精神萎靡。医院已经宣判时日无多。家属诉求很明确:不追求消瘤抗癌的奇迹,只求减轻躯体痛苦,吃得下饭,睡得安稳,少受折磨。
女儿搀着老太太进门,眼眶是红的,说话却很稳。她把老太太的片子、病历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说,沈大夫,我妈的情况,您都看过了。
沈惊澜把片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说,看过。这一路,辛苦你们了。他说这话时没有客套,是实打实的体谅。女儿的眼眶又红了一下,很快忍住了。她低头理了理老太太的衣襟,说,妈,大夫问您话呢。老太太抬眼,目光浑浊,却努力朝他点了一下头。这一个点头,用尽了她的力气。沈惊澜看着,没有说话,只在心里把脉象又过了一遍。脉是弱的,气是虚的,可那一口气还在,就有调护的余地。
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脉象细涩无力,正气大衰,瘀毒内结。他说,到了此刻,切忌猛攻消瘤。强攻破瘀之药,只会进一步耗尽残存正气。安宁调护,以止痛、和胃安神为第一要务,顾护剩下的一点生机,减少病痛折磨,便是最大目的。他说得平实,家属听了,慌乱的神色稍稍安定下来。
女儿问,沈大夫,那我们能做点什么?他说,陪着她,让她觉得有人惦记,这本身就是药。女儿抿了抿嘴,说,我们姊妹几个轮流守,一刻也不让她一个人。
沈惊澜说,也别熬垮了你们自己,轮流着来,才能长久。他又问,家里还有老人要顾吗?女儿说,我爸走得早,就剩我们几个守着妈。
沈惊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有些话,点到为止,说透了反而扎人。他转头对女儿说,你们把老太太照顾成这样,她已经很有福气了。女儿擦了擦眼角,说,是我们有福气,还能陪着她。
沈惊澜说,往后每周都来,咱们一起,让她舒舒服服的。
沈松年在一旁点头,说,安宁之治最容易走入两个极端。要么妄想奇方抗癌,竭泽而渔;要么直接放弃,什么都不做。我们取中道,缓调苦痛,护脾胃,安神魂。他看了老太太一眼,又说,老人家操劳一辈子,到这个时候,让她舒坦,比什么灵丹都金贵。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闻言微微动了动嘴角,像是想笑,又没有力气笑出来。沈松年看见了,声音放得更软,说,您要是听着顺耳,我以后多说说。
老太太又动了动嘴角,这回那点弧度明显了一些,像是真的笑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说,你们爷俩,都是好人。这句话,让堂屋里的人都静了一下。沈松年没有说话,只走过去,轻轻替她拢了拢滑到肩头的衣领。老太太微微仰头看他,浑浊的眼里有一点亮光,像是终于有人懂了她这些年的不易。
沈松年没有再说下去,只替她把衣领拢好,说,您好好养着,下周末我们还在这儿等您。老太太轻轻嗯了一声,由女儿扶着站起来,朝堂屋里的人一个个看过,才慢慢往门口走。
拟定汤药:和胃安神,缓急止痛,小剂量柔和疏肝化瘀,完全摒弃峻猛破积的猛药。他写方时格外慢,一味一味斟酌,老太太的脾胃虚弱,药不能重。针灸取穴不求攻邪,以舒缓止痛、安神和胃为主,取期门、足三里、内关、神门。毫针刺入,聚气三重内气以柔和手法舒缓胁肋拘紧疼痛,不施强刺激。
行针时,他屏着呼吸,手上力道收得极轻,像怕惊着熟睡的人。内气顺着针尖缓缓送进去,他感觉到老太太胁肋那团拘紧,像化开的冰,一点点松软下来。他没有急着撤针,又留了一会儿,等那股松软稳住,才逐根起针。起针时他注意看她的表情,见她眉间没有新的拧结,才放心把针收进针包。他扶着老太太慢慢坐起来,问,这会儿胁下还疼不疼?她缓了一会儿,说,轻了。
针灸完毕,老太太长长呼出一口气,说,胁下那块钻着疼的感觉轻了不少,身上稍微舒坦一点。沈惊澜扶她慢慢躺好,说,能舒坦一点就是好的。他反复跟家属交代预后变化,哪些情况代表病情转危,务必及时送医院。不画大饼,把现实情况讲透。女儿一一记下,说,沈大夫,我们心里有数。
临走时,老太太握住沈惊澜的手,半晌,说了句,谢谢。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力却很足。沈惊澜回握了一下,说,下周末还来,我给您留着号。老太太点点头,由女儿扶着,慢慢走出了堂屋。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药柜,又看了一眼沈惊澜,才迈步跨过门槛。那一回头,让沈惊澜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送走陈老太太,堂屋清静下来。沈惊澜坐下来翻阅手机消息。监狱狱警发来一则转达信息:韩沧在狱中突发肝病,现在监狱医院收治。这是韩沧传来的最后的讯息,没有索要药方,没有再写虫术,只简短一句:技无善恶,愿世间少受毒祸。沈惊澜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手指停在屏幕上,许久没有滑动。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檐下风铃的响动。风铃是沈松年挂的,说是驱邪,这些年挂久了,倒成了回春阁的一点声音。沈惊澜坐在堂屋里,听着那一点声音,心里也跟着静了下来。他翻开手机,看到沈松年发来的消息,说老太太的档案建好了,让他有空填两句。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搁下。
短短一行字,算是他一生的收尾。沈惊澜看完默然良久。韩沧一生执迷虫毒术法,害人害己,直到身陷囹圄、病痛缠身,才留下这么一句感慨。他低声说道,一辈子困在术字,到了生命遭逢苦难,才窥见半分道理。沈松年接过手机看完,轻轻叹息,说,可悲,亦可鉴。他顿了顿,又说,临终能想明白这一层,也算没有白活一场。沈惊澜没有说话,只是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又看了一眼,才锁上屏幕。他想起韩沧当年在狱里托人送来的那句技无善恶,两句话前后脚到,像是同一个人把一生过成了两截。前半截是术,后半截是悔,中间的界,是那道铁窗。他忽然觉得,自己前世万毒崖上那些年,和韩沧也差不了多少。幸好这一世,他早早遇见了爷爷,遇见了回春阁,遇见了这些坐在诊凳上等他的人。
后院夜色降临。沈惊澜炼体完毕,盘膝打坐。经历灾区乡野劳苦奔波,见过洪灾疫病,又直面临终病人的生老病死,阅世的打磨又厚重一层。丹田之内,三重内气滚滚奔涌。那层阻碍四重境界的隔膜,此刻出现一道细微的裂隙。他心头一动,却没有急着去撞那道缝,只让气息顺着经络缓缓走。裂隙像一扇虚掩的门,他守在门外,没有推。他收功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夜风穿过院子,把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色清亮,和前世万毒崖上的那轮,是同一个月亮,又是完全不同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