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受灾乡镇一晃就是一周。灾后防疫巡诊工作有条不紊推进。肠道疫情被压制,虫蛇咬伤、暑湿痹痛的病患得到处置。防疫科普宣传覆盖周边数个村落。
带队的副院长在晚间碰头会上说,这一周下来,咱们这支队伍没白来。大家围坐在板房里,把各自片区的情况过了一遍,沈惊澜的记录最细。谁家老人腿疼,谁家孩子起了疹子,哪片安置点容易积水,都记得清清楚楚。
带队的老医生看了他的记录,夸了一句,说,小沈这笔记,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细。沈惊澜说,都是平时跟老师们学的。
老医生摆摆手,说,学了是本事,用得扎实更是本事。他把沈惊澜的记录本拿过去翻了翻,又递回来,说,这一周结束,回去把心得整理出来,别让它烂在肚子里。
沈惊澜说,已经在整理了,等回滨江就动笔。老医生点点头,没有再多说。晚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他伸手按住,把本子合好。这一周见的事,比在城里一个月都多,他靠着椅背,把思绪一样一样理了理,才起身去洗漱。
期间也遇到一例被毒蛇咬伤的村民,万幸咬伤的是毒性中等的土蝮蛇。人被送到驻地时,小腿已经肿得发亮。
沈惊澜配合西医抗蛇毒血清,用回春阁解毒外用药辅助,减轻局部肿胀溃烂。他在床边守了大半宿,直到肿胀开始消退,才松了口气。病人平安脱险。第二天家属送来一篮鸡蛋,他推辞不过,收下后让队里分给了大家。队里的同事打趣,说,沈大夫,你这是走到哪,人情就攒到哪。他笑了笑,没接话。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一篮鸡蛋不重,重的是乡亲们把命交到你手上的那份信任。这种信任没法用疗效衡量,却比任何锦旗都重。他低头把鸡蛋归拢好,心里头热烘烘的。傍晚收队时,他路过那户人家,看见老人正坐在门口乘凉,腿脚明显利索了。他没有进去打招呼,只在门口站了站。屋里传来老人的笑声,听着精神头不错。他笑了笑,转身往回走,晚霞正烧得通红,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日奔波乡野,夜里板房打坐。聚气三重的内气不断积蓄,肉身、神魂在艰苦的环境之中打磨沉淀,距离四重的那道壁垒似乎又靠近一丝,却依旧无法窥破。他并不着急,前世硬闯的教训还在眼前,这一世他学会了等。等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定力。夜里的板房又闷又潮,他打坐时却比在城里还沉得住气,心一静,反而觉得那层薄雾淡了一些。他试着让内气贴着那道裂隙走了一圈,缝隙没有变大,也没有合拢,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他也不去管它,收回内气,又练了一遍桩功,练完浑身是汗,却觉得通体舒泰。板房里闷热,他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草木的气味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去。远处田埂上有萤火虫在飞,点点亮光,他看了一会儿,才关窗躺下。
闲暇之余,沈惊澜也会回想二院、回春阁的种种。二院那边,林晚还在持续做郁闭不语的调治;成人斯蒂尔病的女患者定期复诊;回春阁有日常坐诊的病患,还有一桩棘手的临终关怀病例。
沈松年微信上跟他提过一位晚期肝癌的老太太,家属不愿做过度有创治疗,希望回春阁做安宁舒缓调理。沈松年消息如是写道:临终安宁调护,不求消除癌瘤,只求减轻痛苦,安度剩余时光。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立刻回复。
夜里打坐收功后,他回了一条:等我回去,一起接诊。发完消息,他又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把回春阁的格局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躺下。他想,等回了滨江,第一件事就是去回春阁看看那位老太太,看看还能做些什么。第二件事,就是把万毒门那几篇文稿里能用的思路,一条一条理出来,能救人的,绝不让它烂在故纸堆里。他这么想着,睡意渐渐上来,这一觉睡得比前几夜都沉。
沈惊澜心中记挂。一周的下乡防疫任务临近尾声。医疗队整理物资,统计巡诊病例,准备结束任务启程返回滨江市区。离开乡镇的前一日,不少受过诊治的乡亲特地过来医疗队驻地道谢。有老人说,多谢大夫,洪水过后身上疼,扎完针舒服好多。也有村民说,喝了大锅汤药,拉肚子好多了。朴实的话语,是乡野百姓最真切的谢意。沈惊澜一边收拾药囊,一边应着,说,都是分内的事。有位大娘还提了一兜自家腌的咸菜来,说什么也要塞给他。他推不过,只好收下,转手放进队里的公账上,说,这是大家的。大娘站在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大夫,你下回还来不?他说,来,哪儿有病人,就往哪儿去。大娘咧着嘴笑,说,那你可得说话算话。他笑着应了,转身时,鼻子却有点发酸。这一周下来,他越发觉得,这身白大褂,穿得值。
第二天一早,医疗队登车告别满目疮痍的受灾乡镇,驱车返回滨江。车子一路向北,车窗外面山河田野缓缓向后退去。路边的庄稼地里,已经有人开始补种,一簇一簇的嫩绿在泥浆之间冒出头来。沈惊澜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脑海之中,一边是灾区瘴湿疫病的见闻,一边是万毒门文稿整理的取舍难题,还有回春阁那名临终病患。医者所见,生老病死百态俱全。他半阖着眼,想着想着,呼吸渐渐匀了。车一晃,他睁开眼,看见远处村口的红旗在风里飘,心里那点离愁也淡了。他在心里把这一周的见闻又过了一遍,该记的都在本子上,该想的都在心里。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山弯,滨江城的轮廓在天边露了出来。他直了直腰,把车窗关小了些。
傍晚时分,救护车驶入滨江城。医疗队解散,各自返回岗位休整。沈惊澜先回到回春阁。推开大门,庭院依旧熟悉。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他踩在落叶上,脚步放得很轻。沈松年正在堂屋整理药材,抬眼看见他,说,回来了,一路辛苦。沈惊澜放下背上沾满尘土的药囊,说,乡下一趟,所见颇多。沈松年把手里那味药放下,说,先吃饭,吃完了慢慢说。饭菜是热的,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沈惊澜扒了两口饭,才觉得这一路的疲惫都涌了上来。沈松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慢点吃,别噎着。他点点头,把碗里的饭扒得更快了些。
晚饭桌上,沈松年说起那名晚期肝癌的老太太。他说,老太太七十二岁,癌细胞广泛转移。医院告知已经没有手术放化疗机会。家属拒绝创伤性抢救,希望过来回春阁做安宁调理,止痛、改善食欲睡眠,减少临终的痛苦。
沈惊澜放下筷子,说,什么时候过来?沈松年说,约了周末。他又添了一句,老太太的女儿把情况都说明了,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
沈惊澜放下碗,说,明天我先去回春阁把诊室收拾出来,添两把软靠的椅子。沈松年说,椅子不急,人要紧。沈惊澜说,那老太太坐不惯硬椅子,软靠的,她坐着能松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