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安置点，简易帐篷密密麻麻。有数位村民上吐下泻，腹部绞痛，部分人伴随恶寒发热。
帐篷门口排着几只塑料桶，里面是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秽物，气味难闻。洪水过后水源被污染，诱发急性肠道泄泻。
沈惊澜蹲在床边，先问清症状从什么时候开始，又看了看舌苔，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床上躺着的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蜷着身子，小脸蜡黄。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回头问家长，孩子今早吃了什么？家长说，就喝了点米汤，也是井里现烧的。他说，水一定要烧开，米汤也晾凉了再喂。他给孩子按了按中脘，孩子拧着的小脸松了一点，他又抬头对家长说，这几天的水，都烧开了再喝，别嫌麻烦。
家长说，大夫，我们记下了。他又给孩子的足三里揉了一会儿，孩子安静下来，慢慢睡着了。他给孩子掖了掖被角，轻声说，让他睡，醒了要是还不舒服，再来找我。
家长千恩万谢。他起身时，腰腿都蹲麻了，扶着床沿缓了缓，才去下一个帐篷。掀开帘子前，他在外面站了几秒，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疲态压下去，才弯腰进去。
西医采样送检，补液、抗感染处置同步开展。沈惊澜给几位病患望闻问切，判断是外感暑湿秽浊，内伤脾胃，表里同病。他说，灾后秽湿疫气侵袭，表里俱受。治法解表化湿，和中止泻。他把这一思路和带队的西医主治沟通，对方点头，说，分工来，重症我们管，轻症交给你。
沈惊澜说，好，那我从轻症这边入手，先把势头压住。他转身对身边的年轻医生讲，轻症也不能马虎，留观半天，症状加重的随时转过来。年轻医生点头，把这话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
沈惊澜看了他一眼，说，本子是好习惯，过几天我教你把病例怎么归类。年轻医生眼睛亮了亮，说，那太好了，我正愁着记法太乱。
沈惊澜说，不急，先把这几天的忙完，回头我给你理个模板。年轻医生应下，又埋头去给下一个病人量体温。沈惊澜看着他一板一眼的样子，想起自己刚进科室那会儿，也是这副模样。那时候他连针都拿不稳，是傅主任手把手教的。他拍了拍年轻医生的肩，说，好好干，这一行熬得住，就有熬出头的时候。
部分轻症病患不需要大量西药，中医汤药、简易穴位按摩就可以起效。选取足三里、中脘、天枢，就地行针，三重内气调和脾胃气机。有老人怕针，他改用指压揉按，一样见效。同时把藿香类化湿和中的方子交给卫生院，批量煎煮大锅汤药，分发给安置点民众，做预防与轻症干预。他蹲在灶边，看着第一锅药翻滚起来，才直起身去忙下一个病人。
煎药的老乡问，大夫，这药要熬多久？他说，水开后再煮一刻钟，滤出来趁热喝。老乡又指了指灶边的柴堆，说，柴是现砍的，够烧。他点点头，说，火别太猛，文火最稳。他又交代了一句，药渣别随手倒，挖个坑埋了，免得牲口误食。老乡应下，说，这倒是头一回有人交代。
沈惊澜笑了笑，说，都是经验，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事也多。他说完，又低头去核对登记本上的名字，把下午新收的几个病人补进去。
大锅药一锅锅煎煮完毕，安置点的百姓排队领取药汤。有人捧着碗问，大夫，这药喝了管不管用？沈惊澜说，管用，趁热喝。忙碌到夜色降临，病患的上吐下泻渐渐得到控制，没有出现大规模爆发。卫生院的院长握着带队人的手，连声道谢，说，多亏你们来得及时。沈惊澜收好银针，在登记本上把今天的病例一条一条记完，才直起身。他数了数，今天处置了二十多号，没有一例转重的。他把本子合上，又去大锅那边看了一眼。最后一锅药已经分完了，锅底还剩一层药渣，他拿铲子拨了拨，确认火候到了，才放心。他直起身，腰背酸得发紧，揉了揉，又去安置点的登记桌前坐下，把今天的处置记录补全。登记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逐行核过，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本子。
忙完这一切，夜色深沉。沈惊澜满身疲惫回到板房驻地。连续多日乡下奔波，日晒雨淋。他的体魄经过万毒门炼体淬炼，尚且能够扛住，一同来的部分队友已经面露倦容。他在板房门口坐下来，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泥沙，又活动了几下脚踝。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来，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进屋洗漱。洗漱的水是凉的，他从井里打上来的，泼在脸上，精神振了振。板房里鼾声四起，他轻手轻脚地换了衣裳，把白天沾泥的裤子泡在水盆里，才躺下。月光从板房缝隙里漏进来，他侧过头，看着那一线光，心里想着明天还有哪几户没走到。
简单洗漱完毕，盘膝打坐，运转内气调理自身耗损。就在打坐到一半，帐篷外面传来乡镇派出所民警找医疗队的声音。说是洪水冲垮山中一座废弃老土屋，从废墟里面翻出来几件旧物，其中有一本残破手抄本子，上面画满毒虫图案，怀疑是危险的邪术手抄，希望医疗队懂虫毒的沈惊澜过去帮忙辨认。沈惊澜心中一动，收功起身，跟着民警来到卫生院存放证物的房间。走廊里的灯昏黄，门推开时，一股潮霉气扑面而来。民警说，东西就放在桌上，我们没敢多碰。沈惊澜点了点头，戴上手套，缓步走了过去。他在桌前站定，先没有动那本子，只绕着看了一圈，才伸手去翻。纸页脆得不敢用力，他放轻动作，一页一页捻过去，越翻，眉头越往一处拧。
泛黄残破的手抄本摊开在桌上。纸页受潮卷边，有几页黏在一起，民警小心翼翼地一页页揭开。翻阅几页，正是民间流传的残缺虫医抄本，和韩沧当年所持的抄本属于同源，洪水冲刷，被埋在废墟底下，如今重见天日。上面记录不少驭虫伤人的片段，笔迹潦草，看得出抄写的人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沈惊澜翻到一处批注，墨色深些，像是后来添的，写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行字笔画很重，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虫不伤人，人自伤。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片刻，没有出声。这一句和他批在韩沧案卷边上的那句，竟是同一个意思。他合上本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对民警说，这本子不能留在外面，走正规程序，上交封存。
本子里面记载不少伤人驭虫法子，不可流入民间。沈惊澜对民警说道，建议作为危险证物封存上交，不允许外传。民警点头，按规定将残本封存归档。沈惊澜看着这本残破抄本，心中感慨：韩沧入狱，可世间依旧散落这些残缺古册，只要有愚昧贪婪之人拿到，就有再生祸乱的隐患。他走出房间，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心里的那点起伏压平，才往回走。回到板房，队友们都睡熟了，他轻手轻脚地躺下，合上眼，那行批注却还在眼前晃。虫不伤人，人自伤。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才慢慢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