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二院医疗队集合完毕，乘坐救护车奔赴南部山洪受灾乡镇。车上除了药品器械，还堆着几箱方便面和水，是队员自己凑的干粮。
一路向南，越靠近灾区，道路两旁洪水冲刷的痕迹随处可见。农田被泥浆覆盖，部分房屋院墙坍塌。
村镇之中，到处都是清理淤泥的群众。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潮湿淤泥、腐物混杂的瘴湿气味。沈惊澜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那股气味立刻涌了进来，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坐在旁边的护士问，沈大夫，这味道，闻着心里发紧。他说，到了地方，活儿一忙起来就不觉得了。
车子颠了一下，他扶住药箱，又朝窗外看了一会儿。
路边的电线杆上还挂着洪水退去后留下的草叶，一辆推土机正在河道边清淤，轰鸣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他让车停了一下，下去看了看河道边的淤泥，又上车，对队友说，这水退下去还没几天，等太阳晒透了，蚊虫还得再多一波。
队友说，那咱们的驱蚊药粉得省着点用。他说，等到了驻地，我先去卫生院看看库存，不够的再从回春阁那边调。车子继续往前开，越往里走，路边的泥浆越厚，车轮碾过，发出黏黏的声响。
有一段路被洪水冲断了，众人下车搬石头垫路，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过去。重新上车时，每个人鞋上都糊了厚厚一层泥。有人把鞋脱下来在路边磕了磕，沈惊澜也跟着磕了磕，又重新穿好，说，走，前面还有活儿等着。
医疗队临时驻地设在乡镇卫生院，条件简陋，板房充当宿舍。床板是几块木板拼的，垫了一层草席，就着就躺下了。安顿完毕，立刻分工开展工作。一部分人负责集中义诊；一部分人入村入户巡诊，做灾后防疫科普。
带队的副院长把地图摊在桌上，一条一条村道指给大家看，哪条路能通车，哪条路得步行，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最后把笔一搁，说，各组记住，安全第一，天黑了不许单独进村。
散会时，副院长叫住沈惊澜，说，小沈，你那组路最远，多带两瓶水。他说，好，知道了。他背起药囊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把布囊里的药粉分了一包给护士，说，这包驱蚊的，撒在帐篷门口，晚上你们能少受点罪。护士接过去，说，沈大夫，你这药囊跟个百宝箱似的。他笑了笑，说，出门在外，多带一样是一样。
沈惊澜主要负责入户巡诊。背着药囊，跟随队友踏着泥泞的村道，挨家走访。洪水过境之后，老百姓不少人出现皮肤湿疹瘙痒、蚊虫叮咬、暑湿感冒、肠胃泄泻。不少老人旧的风湿痹痛，被洪水带来的寒湿诱发加重。一天走下来，鞋底糊了厚厚一层泥，裤腿上溅得星星点点。他蹲在门口给老人看腿的时候，膝盖上的泥也顾不上了。老人说，大夫，你这衣裳都弄脏了。他摆摆手，说，衣裳脏了能洗，腿上的病耽误了可不好。收针之后，他又替老人把裤腿放好，说，这两天下地干活，腰上记得系个护腰。老人说，哪有什么护腰，裹条旧毛巾就行。沈惊澜想了想，从药囊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布带，递给老人，说，先用这个。老人接过布带，在腰上比了比，说，这布带结实，比我那毛巾强多了。他替老人系好，又嘱咐了两句下地时的注意。临走时，老人拉着他的胳膊，说，大夫，你们这一走，什么时候再来？他说，防疫队一时半会儿撤不了，过几天还来巡诊。老人这才松了手，站在门口，目送他拐过村道，才转身回屋。
见到皮肤被洪水污物刺激起疹子的村民，沈惊澜拿出随身带的回春阁外洗药粉，交代煎煮外洗。遇上蛇虫咬伤轻症，就地给予外敷解毒药。他蹲在院子里，一边给人家上药，一边交代注意事项。同时向乡亲科普：洪水之后，生水不能直接饮用，食物务必煮熟，做好居家环境清理，防备蚊虫滋生。村民听得认真，有人还掏出本子记。他看了那本子一眼，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记得一字不落。他笑了笑，说，记下来好，回头传给家里人也看看。说完又蹲下身，去处理下一个孩子的湿疹。那孩子怕痒，一直躲，他哄了半天，才把外洗的药粉分好，交代孩子的妈怎么用。孩子的妈说，大夫，这药粉闻着有点冲。他说，冲就对了，里头有清凉解毒的东西，洗上两回就缓了。他交代完用法，又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听话，洗完就不痒了。孩子眨着眼看他，终于不躲了。孩子的妈连声道谢，要留他吃饭，他摆摆手，说，还有几户没走到，改天再来。
一户农家，一位老人洪水之后久居潮湿临时棚屋，旧的腰痹复发，腰腿冷痛难忍。沈惊澜就地简易取穴，隔着薄衣行针，聚气三重内气疏通经络。针灸过后，老人腰腿的冷痛得到明显缓解。老人扶着腰直起身，走了两步，说，轻快多了。他仔细叮嘱，说，洪水刚退，棚屋湿气太重，尽量垫高床铺，隔离开地面潮气。老人说，记下了，回头就让儿子去找几块砖头垫床腿。沈惊澜收拾好针具，又叮嘱了一句，这几天下雨，棚屋漏了就先挪地方，别硬扛。老人连声应着，硬要留他喝碗水才肯让他走。他推辞不过，接了半碗水喝了，碗沿还是糙的，水却是甜的。老人说，这是井里新打的，干净得很。他放下碗，说，大爷，井水是好，可这些天还是烧开了再喝，稳妥。老人应着，又把他送到院门口。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拄着拐站在门口。他心里一暖，加快脚步，赶去下一户。
白日奔波在泥泞村落，一身沾满泥土。夜里回到板房驻地，浑身疲惫。板房闷热潮湿，蚊虫嗡嗡不绝。等队友都睡熟，沈惊澜在板房狭小的角落盘膝打坐，运转万毒玄元经。聚气三重浑厚内气流转周身，祛除白日沾染身上的湿浊瘴气。打坐到一半，隔壁传来队友的鼾声，他充耳不闻，只管调息。两个时辰过去，他睁开眼，眼底的清亮和白天里的疲惫判若两人。丹田之内气息越发充盈，可那道通往四重境界的壁垒，依旧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他也不急，收了功，把明天的药囊又检查了一遍，才躺下。躺下前，他摸到布囊里那几包药粉，想起爷爷临行前交代的话，心里又踏实了几分。他把布囊放在枕边，合上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一连数日，日日入户巡诊。这天下午接到消息，山边一处临时安置点有数名村民相继出现呕吐腹泻，怀疑是灾后肠道传染病。医疗队立刻放下手头的活，背上药箱，赶往安置点处置。沈惊澜走在队伍中间，心里已经把几种可能的证型过了一遍。带队的副院长走在前面，说，情况紧急，到了先看危重的。沈惊澜应了一声，脚步跟着加快。安置点的灯光远远亮着，一行人踩着泥路小跑过去。到了近前，帐篷里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大人压着嗓子的喊声。沈惊澜掀开帘子，弯腰钻了进去。灯是临时拉的电线，昏黄一片，地上铺着草垫，几个村民或躺或坐，脸色都不好看。他蹲到最近的一个病人身边，先摸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