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初夏走向盛夏。
二院中医科日常诊疗稳步向前。林晚郁闭不语之证,经过漫长调治,躯体层面的郁闭已经基本打开,可以正常对话交流。只是内心旧伤尚未完全抚平,还需要持续心理陪伴。汤药改成间断调理,不再长期高频扎针服药。她母亲来复诊时,脸上难得带了笑,说,她现在能自己出门买菜了。
沈惊澜听了,把脉的指腹又按了按,说,这是好事,慢慢来,不着急。他开方时,把药量又减了两味,改成了隔日一剂。他告诉家属,往后不用每周都来,两周来一趟,看看舌脉就行。
家属说,好,那我们按时来。他送她们出门,又交代了一句,她要是愿意说话,就多让她说,别急着打断。
家属听了,脚步顿了顿,说,沈大夫,我记住了。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她现在能说话了,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了。
沈惊澜说,就当普通母女那样处,话自然就来了。她听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走了。
沈惊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郁闭打开之后,真正的路,还得她自己走。他收回目光,把桌上的病历理了理,又按了按太阳穴,才起身去洗杯子。
成人斯蒂尔病的女患者,身体状态平稳,在风湿免疫科指导之下,激素维持在更低的安全剂量,定期中医科复诊协同调理。她复诊时说,现在人精神多了,脸上也好看些了。
沈惊澜看了看舌脉,说,湿热退了不少,方向对,继续守方。
《洪灾后乡村中医疫病防治实践思考》修改完毕,返回编辑部。稿件正式录用,等待排版见刊。编辑回信说,见刊时间定在下一期,让留意查收。
沈惊澜把回信截图存进手机,心里想,等样刊到了,给下乡那几天一起拼过的同事都送一本。他给带队的老医生也发了一条消息,把录用的消息告诉了他。
老医生很快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隔了一会儿,老医生又发来一句:这稿子能成,是咱们那段日子没白熬。沈惊澜看着这句话,想起下乡那几天,水靴陷在泥里,药箱挂在肩上,一趟一趟往安置点跑。他回了一句:是啊,没白熬。他放下手机,又拿起桌上的文稿,接着改。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他也听习惯了。
回春阁。陈老太太依旧每周过来安宁调护。疼痛、睡眠尚能控制,但是身体持续被消耗,体重不断下降,生命之火微弱摇曳。
家属已经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女儿每次来,都守在旁边,话不多,手却一直握着老太太的手。
有一次沈惊澜施完针,听见老太太轻轻说,闺女,手心热。女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热才好,说明我还活生生站在您跟前呢。老太太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却让堂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沈松年在旁边说,这一笑,比什么药都灵。老太太没说话,眼睛却弯了弯。
那天下午,老太太喝粥都比往常多喝了两口,女儿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却是笑着的。沈惊澜收好针,说,这就对了,能吃一口是一口。他这话说得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前来回春阁求诊的晚期病患家属,看到门口张贴的告示,不少人打消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依旧有少数人抱着一丝奇迹的期盼上门,沈惊澜每次都客观讲清边界,不许诺虚妄的希望。他说,我们能做的,是让人在最后这段路上少受罪,这个承诺,我们说到做到。有家属问,那能延长多久?他说,这个话我们不说,也不承诺。我们能保证的,是每一天都尽力让她舒服。家属想了想,点头,说,能这样,我们就知足了。他送走这家人,回堂屋坐下,沈松年说,这样的病家,最难能可贵的是清醒。
沈惊澜说,是。可有时候,清醒比糊涂更难受,他们心里什么都清楚,还要装作不知道。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说,我也说不清,到底哪一种更幸运。沈松年没有答话,只把茶续上。
书房之中,万毒门摘抄文稿的整理工作还在缓慢推进。研究存档、临床应用两条线严格分开,凶险峻烈古方只做理论记录,绝不原样施于病患。伤人两卷抄本,依旧锁在书柜深处,永不启封。他每晚临睡前,都要把整理好的稿子归拢一遍,确认页码无误,才合灯。
这些文稿一年两年看不出什么,他想着,等将来哪一天,其中哪怕一条思路能救人,就不算白整理。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又提起笔,接着往下整理。这一页是外治法的配伍,他对着药典,把每一味药的性质、禁忌都标在旁注里。标完,他又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提醒自己现世药材的品性和古时不同,剂量须重新考证。
后院,盛夏的晚风拂过庭院草木。
沈惊澜完成全套万毒门炼体桩功古拳,浑身大汗淋漓。他拿毛巾擦了把汗,盘膝坐于青石地砖之上,闭目凝神,运转万毒玄元经。
青石被白日晒得发烫,此刻却正好熨帖着他一身滚烫的气血。他坐定之后,先调匀呼吸,把白天门诊、书房的杂念一一放下,才缓缓运转内气。
青石的温度从皮肤传进来,他闭着眼,听着院墙外的车声人声一点点远下去。等到四周都静下来,他才开始运功,内气从丹田起,循着周天缓缓走。
聚气三重的浑厚内气,在周天循环滚滚奔腾。
这些年二院职场人事风波、网路上的偏方祸乱、下乡洪灾疫瘴、诊室之内见证一桩桩生老病死。
两世记忆互相交融,神魂被俗世人间的悲欢疾苦一遍遍打磨滋养。内气行过每一处旧伤,那些前世留下的暗伤,如今都在温养中慢慢化开。
前世那些硬拼硬撞留下的隐患,这一世换了法子,一点一点地养,竟也比前世来得稳妥。他想着,大约医人如此,修己亦如此,急不得。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那道裂隙又松了一分。
通往聚气四重的那道壁垒,裂隙不断拓宽,已经薄如蝉翼。但是他没有催动内气猛冲破关。前世万毒崖的教训刻在心底。
修为强求,必生祸端。肉身内气已经万事俱备,只等心境彻底圆满,水到渠成。他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站在门前,却不推,只在等门自己开。他也说不清那门什么时候会开,可他知道,急不来。这一世他学了最要紧的一课,就是等。等,不是干等,是把每一天的日子过瓷实,诊室里、书桌前、院子里,都在等。他想着这些,心里没有半点焦躁,反而像那盏老油灯,火苗虽小,却稳稳的。
沈松年站在廊下,望着打坐的孙儿,神色平静。
针药可以疗愈躯体苦痛;阅世可以打磨神魂本心。
医无止境,修行亦无止境。
前路依旧还有无数疑难顽疾、世间风波,静静等待前行之人。晚风拂动回春阁那一块饱经风雨的金字牌匾,夜色安宁。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转身回屋,给孙儿留了一盏灯。
灯是堂屋那盏老油灯,豆大的火苗,透过窗纸,正好落在孙儿打坐的院子里。沈松年坐在灯下,也闭目养了一会儿神,才吹灯歇下。
吹灯前,他朝院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青石上那个身影,纹丝不动,像长在了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