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横亘在聚气三重通往四重之间的壁垒，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但缝隙很薄，并未彻底破开。
沈惊澜心中清醒：只是出现松动，远远不到突破的时机。他收功起身，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夜风拂面，把心里那点躁动也一并吹散了。月色很好，他看了一会儿月亮，才转身回屋。
进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棵老树，树影里那道虚掩的门还在，他心里安定了许多。门就在那里，早晚会开，他要做的只是把自己准备好。他关上门，屋里一片安静，窗外虫声时起时落，他躺着听了一会儿，才慢慢合眼。他这一觉睡得不深，天蒙蒙亮就醒了，起来时精神却很好，像是那一觉把前些日子的疲累都卸了。他推开窗，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传来爷爷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听了一会儿，心里安宁，转身把白大褂穿上，领口理正，才推门出去。
走到诊室门口，他站了站，听见里面已经有人声，才推门进去。
前世在万毒崖，一味苦修打坐，拼尽全力硬冲关卡，数次走火入魔。
现世这些年，炼体、行医、阅尽人间悲欢祸福，神魂在俗世百态之中慢慢打磨滋养。原来四重境界的门槛，不止在于丹田内气积蓄多少，更在于神魂心境的厚度。
沈惊澜心中有所感悟。他把这道感悟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有滋味。前世那些用蛮力撞出来的伤，如今回头看，都成了现世行医路上最好的教材。那些走火入魔的夜晚，那些呕血之后枯坐的清晨，如今都在诊室里一一消化成了耐心。这份耐心，如今又化进方子里、针尖上，落在每一个病人的脉象里。他想起林晚今天那一眼，想起斯蒂尔病女患那句身体舒服不少，忽然觉得，这比什么境界突破都来得实在。他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起身泡了一壶茶，在院子里坐着喝了。
茶是爷爷惯喝的绿茶，入口有点涩，回甘却长。他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洗净，才出门上班。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回春阁的匾额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爷爷第一次带他进这扇门时的情形，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
只练肉身内气，心境不到，便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他不再强行催动内气冲击那道裂隙，顺其自然收功。睡前他想了想明天门诊的事，心里盘算着林晚该复诊了，斯蒂尔病那位女患也该有反馈了。
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这一夜睡得沉，梦里全是安置点排队领药的人，一碗一碗的热气，把梦都熏得暖了。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窗外鸟叫得正欢，他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洗漱完，他在院子里站了站，看见回春阁的匾额被晨光照亮，心里踏实。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把昨夜落的几片叶子扫到墙角，才进屋换衣裳。换好衣裳，他在镜子前站了站，镜里的人气色比上周好，眼底那点青黑也淡了。
隔日周一，重回二院中医科上班。科室同事见到沈惊澜从灾区归来，纷纷上前问候，问，灾区那边情况怎么样？沈惊澜说，洪水过后疫病风险很高，好在处置及时，没有酿成大疫。他把下乡见闻简单讲述一遍，说到大锅药预防那段，程晓插了一句，说，这个法子好，回头整理出来，咱们科室也能留个底。
傅景明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说，这一趟，你带回来的东西比药多。沈惊澜说，傅主任这话，我记下了。程晓在旁边笑，说，那你可得请客。
沈惊澜说，行，等稿子投出去，请你们喝奶茶。办公室里一片笑声。傅景明也笑了，说，那就等着你的奶茶了。沈惊澜应下，低头把今天要看的病历理了理，开始接诊。
门诊重新开启。郁闭不语的林晚如期复诊。经过这一段时间针药加上心理疏导，如今已经可以进行简单对话，只是情绪依旧脆弱，容易陷入沉默。沈惊澜望闻问切之后，微调方药，继续疏肝养心。他说，能够开口，窍道已通。剩下要留给时间，慢慢疗愈心中伤痕。林晚坐在那里，闻言轻轻点了一下头。这一次，她进门时主动和沈惊澜对视了一眼，虽然话还是不多，眼神里却比上回有光。沈惊澜心里一动，没有多说什么，只照常把脉、问诊，把这一眼的进展收进病案里。他在病案的末尾添了一行：今日目光有神，对答较前增多。写完，自己又看了一遍，才合上。这行字看着平平常常，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初诊那天的缄口不言到今天的对视，中间隔了多少个日夜。他合上病案，把笔帽套好，又想起下回该给她换一味药了。
那位成人斯蒂尔病免疫顽疾的女病患也前来复诊。协同中医调理之后，低热、皮疹发作减轻，风湿免疫科评估之后，在安全范围内激素实现小幅度减量。病患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说，身体舒服不少，激素也往下调了一点。沈惊澜依旧反复叮嘱：西药的调整一切遵从风湿免疫科，不可自作主张。她说，知道了大夫，这两条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他又看了舌脉，说，湿热退了一些，方向是对的，继续走。女子说，那我把中药吃完了，再来找您调方子。沈惊澜说，记得提前预约，别空跑一趟。她笑着应了，脚步比上回轻快不少，出门时还和门口的护士打了声招呼。沈惊澜看着她走远，低头又把方子誊了一遍，添了一味疏肝的药，琢磨着下回再看舌脉调整。
忙完上午门诊，午休办公室。傅景明把一份期刊征稿通知放到桌上。市中医药学会专刊面向全市医师征集临床论文，欢迎疑难病案、中医公共卫生实践类稿件。他说，你这次下乡灾后防疫，接触不少暑湿疫泻的病患，可以整理一份灾后中医防疫实践的文章投稿。沈惊澜点头，说，可以把乡野巡诊的病案、大锅药预防、虫毒辨识的经验整理成文。他拿起通知又看了一遍，说，我这两天就动笔。傅景明说，不急，打磨好了再投。沈惊澜把通知收进抽屉，说，我先列个提纲，这周把初稿搭出来。傅景明点头，说，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来找我商量。他走出办公室时又回头说，标题我拟了一个，回头发你看看。傅景明应了一声。沈惊澜回到工位，打开文档，在标题栏敲下几个字，又删掉，重敲，反复几遍，才定下来。
接下来数日，白天正常门诊，晚上回到回春阁抽时间撰写灾后中医防疫的文稿。他把下乡那几天记的笔记翻出来，一条一条对进去，病例、方子、煎药的火候，写得格外仔细。写着写着，他偶尔会停笔，回想安置点里那些排队领药的场景，再把细节补进文章里。比如大锅药的配比，比如消毒隔离的注意事项，他一项一项列得清楚，连煎药的柴火都写了进去。写完之后，他自己通读了一遍，把几处不够严谨的措辞改掉，才搁笔。同时，回春阁那边陈老太太每周定期过来安宁调护。胁肋的疼痛得到控制，睡眠、进食有所改善，但是身体本质的衰败，依旧不可逆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