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之上,年会的部分现场片段被短视频截取流出。有人剪辑沈惊澜报告里面讲到的虫药治病片段,掐头去尾,隐去大段关于偏方风险的警示,只留下虫药可治顽痹一小段,被个别博流量的账号拿去二次剪辑传播。
剪出来的片段配上夸张的标题和音效,转发量一路往上涨。没两天,连老家那边都有亲戚打电话来问,说网上那个二院的中医是不是你。
沈惊澜哭笑不得,说,是我,但那段话不是那个意思。亲戚说,那我转给你三姑六姨看看。沈惊澜赶紧说,别转,等我们科普文章发出来,你转那篇。
挂断电话,他又坐回桌前,把那篇科普底稿重新翻出来,添了几行字。添完,他通读一遍,觉得语气还不够硬,又改了两处。
短视频平台的片段四处扩散,网上开始有人说,二院沈医师公开说虫药治风湿。评论区里吵成一片,有人叫好,有人开骂,还有人翻出各种毒虫偏方在底下互相推荐。又有部分网友断章取义,开始四处寻找各类毒虫偏方。
医务处把短视频的事情告知傅景明。傅景明把消息转到科室群里,让大家先别急着在网上回应。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程晓才冒出一句,那我们该怎么回?
傅景明眉头皱起,说,刚做完科普,又被人掐片段博流量。他把手机递给沈惊澜,说,你看看,底下还有人问哪里能买到蝎子粉。沈惊澜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评论,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底下有人晒出一张截图,说在某电商平台买到了蝎子干品,准备照着方子泡酒。再往下翻,还有人私信问他,虫药泡酒能治风湿是不是真的。沈惊澜把手机放下,说,这些人不是坏,是糊涂。糊涂人,得拿清楚话去劝。他顿了顿,又说,咱们写科普,就是写给他们看的。傅景明说,写给他们看的,就更不能写虚了。
沈惊澜看完短视频片段,冷静思索对策,说,联系平台,提交完整年会报告原文,要求他们在短视频下面附上完整报告链接,补充风险提示。同时我们再发一篇简短科普,专门指出断章取义摘抄古方、报告片段的危害。傅景明听了,说,这个思路稳当,我让宣传科配合你。沈惊澜又说,科普里把断章取义的套路写清楚,提醒大家看完整版再判断。他顿了顿,说,还有一条,科普里留个咨询电话,有疑问的人可以直接打过来问。傅景明说,电话留科室的,我来安排人接。沈惊澜点头,说,那就麻烦傅主任了。科普的事,咱们一步步来。傅景明说,你尽管放手去做,院里有我顶着。
院宣传科按照思路行动,向短视频平台提交材料,要求补充说明,同时发布新的科普短文,提醒大众不要被剪辑片段误导。科普短文发出后,阅读量涨得很快,评论区里也有人回过味来,说,原来前头那段是被掐了。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部分账号继续剪碎片段传播。有账号换个标题又发一遍,底下照样有人信。沈惊澜看了,只说了句,信口开河的人管不完,能多劝回一个是一个。程晓问他,要不要也开个账号,直接对着镜头讲?沈惊澜想了想,说,先不急,把该做的科普做扎实,比什么都强。程晓说,那也行,等材料备齐了再说。沈惊澜说,材料备齐之前,先把这篇科普转发量做上去。
沈惊澜轻叹一声,说,想要彻底根除几乎做不到。只能一遍一遍,反复做警示科普。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比任何时候都笃定。傅景明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股韧劲,是当大夫最要紧的东西。沈惊澜说,傅主任过奖了。我不过是多说了几遍实话。傅景明笑了笑,没再说话。
门诊依旧人来人往。老年病科那边传来消息,八十八岁高龄老太太经过多日调治,咳喘、水肿持续好转,已经可以坐起来短时间活动。多脏衰的危候总算度过,后续就是漫长的休养。沈惊澜听见消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他又低头把手里那个病人的方子写完,才起身去老年病科。查房的时候,老太太正靠在床头晒太阳,见他进来,朝他摆了摆手。沈惊澜走过去,搭了脉,说,今天气色好多了。老太太说,托你的福,能吃下东西了。沈惊澜说,能吃饭就是好兆头,慢慢来。老太太笑着点头,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沈惊澜看了,心里也跟着安稳下来。他查完房,又去办公室把明天要用的材料整理好,才下班。
沈惊澜抽空过去查房复诊,微调汤药。老太太坐在床头,看见他进来,说,沈大夫,我这回是真捡回一条命。沈惊澜说,是您自己底子硬,扛过来了。他把完脉,又交代了几句起居上的事,才离开。下班回春阁,夜里整理万毒门抄本的工作还在继续。他越发感受到,把异世古理转化为现世能用的临床知识,关卡重重。不光是药材、剂量,还有安全、药典、伦理,一道道门槛横在面前。他想起白天老太太那句捡回一条命,又想起网上那些追着偏方跑的留言,心里沉了一沉。同样的东西,用好了是救命的药,用岔了就是要命的刀。他把这句话也记在稿纸边上,算是给自己的提醒。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才把稿纸收进抽屉。
他在稿纸之上写下一行批注:理可以取,方需要改,伤人之法必须彻底封存。写完之后,他把稿纸压平,又翻回白天记的门诊笔记,对照着改了两处配伍。改完,他把笔搁下,窗外的蝉还在叫,他却觉得心里渐渐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