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春阁坐诊。谷九牧登门,这次过来带来两名民间基层研习些虫药的年轻人。二人听闻年会上沈惊澜的报告,特地过来求教。谷九牧说,这俩孩子有股钻劲,就是路子野,我带他们来,让你给把把方向。沈惊澜把人让进堂屋,说,先坐,茶马上好。
两个年轻人打量着回春阁,墙上挂着锦旗,柜台里码着一排排药斗,眼里都透着新奇。沈惊澜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一圈,说,这柜子里的药,都是给人治病的。其中一人说,沈医师,您报告里说的那几味虫药,我们村的老乡也泡着用过。沈惊澜闻言,神色认真起来,说,泡着用过?怎么用的?泡了多久?那人一愣,说,就是拿酒泡了,喝了也没觉得咋样。
堂屋泡上清茶。两个年轻人眼神热切,说,沈医师,我们想学虫药治病。但是网上抄本鱼龙混杂,分不清哪些能用,哪些是害人的。沈惊澜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说,不急,慢慢说。他把茶壶放下,问,你们平时都从哪儿看这些?其中一个说,短视频,还有论坛里的老帖子。沈惊澜说,论坛里的东西,更得带着脑子看。
沈惊澜把韩沧的信件、郊县群体性中毒的旧事,客观讲给二人听。他说,虫药第一重门槛是炮制;第二是辨证;第三是把控剂量。三者缺一不可。不要追求什么神效猛方。虫药只是万千药材里面的一类,不是什么绝世奇术。两个年轻人听到群体中毒那一段,脸色都变了,谁也没想到网上那些热闹的方子背后是这么重的代价。其中一个低声说,我们差点也照着网上的方子试过。另一个也附和,说,网上说得神乎其神,我们哪知道深浅。沈惊澜说,不知道深浅,就该先往深里学,别拿命去试深浅。这话说得很重,两个年轻人却都听进去了。谷九牧在一旁听了,也点了点头。
他又拿出科普宣传单页,还有已经刊出的虫毒病案,给二人阅读,说,你们想要学习,应当先把中医基础理论、中药学学扎实,再接触虫类药。不要上来就盯着各类偏方。单页上的每一句话,都是拿病例换来的教训。两个年轻人捧着单页,看得仔细,半天没有抬头。沈松年泡了茶端过来,见他们这副模样,笑着说,肯听劝就好,多少人栽在听不进去四个字上。沈松年把茶放在他们手边,又退到一边,不再打扰。沈惊澜接过话头,说,学药先学性,学虫先学毒。不懂毒,就不配碰虫。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把这句记下了。
两个年轻人认真记下这番话,其中一个说,沈医师,我们回去先把《中药学》啃透,再来请教您。沈松年也在一旁补充,讲起旧时民间虫医的利弊。交流大半日,谷九牧带着两个年轻人告辞离开。临出门,沈惊澜又送了他们一人一本手写的入门书单。书单是他这些天连夜誊的,字迹端正,连页码都标好了。
送走众人,沈惊澜继续接待排队的病患。其中有慢性湿疹反复发作的患者,内服外洗,针药同调。病人撸起袖子,胳膊上全是抓挠留下的印子,说,大夫,一到换季就复发,痒得整宿睡不着。沈惊澜看了看皮损的情况,说,湿热在表,郁久了就发。他开了内服方,又配了一瓶外洗药水,细细交代用法。病人拿着药瓶左看右看,说,大夫,这外洗的怎么用?沈惊澜又讲了一遍,病人这才放心。忙完周末全天诊疗,夜晚灯下继续整理万毒门抄本。遇到几味现世没有的奇毒解毒药,他只能写下思路,注明药材缺失,现世不可直接使用。他把这些药名单独列了一个清单,旁边标着问号,等着日后慢慢查证。查证的路还长,他不着急。他合上笔记本,把灯芯拨亮了些。
后院打坐,恢复连日抢救消耗的心神。聚气三重内气缓缓流转,修复损耗。半个时辰过去,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倦意退了大半。这一身内气,如今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味随身的药。沈松年坐在廊下抽烟,烟头明灭之间,说了句,累了就早歇,明儿还有病人。沈惊澜说,爷爷,我没事。他说完,又闭目调息,把最后一缕气息归入丹田。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回屋把那两页虫药的笔记翻出来,接着往下写。笔记页角已经卷了,他压了压,接着上一行往下写。
隔日周一二院。急诊留观的八十八岁老太太,病情持续平稳,咳喘减轻,水肿消退,可以半卧位休息。综合评估之后,转到老年病科病房,继续中西医协同调理。转科那天,老太太拉着沈惊澜的手,含混地说了句,谢谢你,小沈大夫。沈惊澜说,您好好养着,回头我再去老年病科看您。老太太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科室门诊又来一例顽固性呃逆的中年男性。呃逆连连,昼夜不停,多方处置效果有限。病人捂着胸口,说,大夫,这嗝打得我饭都吃不下,开会开到一半就得跑出去。沈惊澜辨证为气机上逆,肝胃不和,取穴膈俞、内关、足三里、太冲,聚气三重内气柔和降逆和胃。数针下去,持续不停的呃逆渐渐平息。病人长长舒了一口气,说,大夫,你这几针,比我吃的那些药都管用。沈惊澜说,回去少喝点酒,这病根子在肝胃,光靠扎针压不住根。病人说,那药方您给我开足,我回去一定忌口。沈惊澜说,忌口比药方还管用。病人笑着说,记住了,回去就把酒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