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龄八十八岁的老太太留在急诊留观。第二天凌晨，病情突然波动。喘息再度加重，痰多难以咯出，精神萎靡，血压小幅下滑。
值班护士来回跑了三趟，把数据报给值班医生。值班医生不敢耽搁，第一时间拨通了沈惊澜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沈惊澜的声音很稳，说，情况我都知道了，马上到。
值班医生紧急拨通沈惊澜的电话，说，沈大夫，老太太又喘起来了，痰咳不出来，血压也往下走。沈惊澜说，我马上到，先把氧续上，利尿药先停一停。他连夜从回春阁赶赴二院。路上他给傅景明发了一条消息，把病情的判断简短写了。留观病房之内，老人呼吸急促，神志时清时昧，水饮痰浊壅肺，正气进一步耗伤。他站在床边，先没有动针，只把手搭在老太太腕上，感受了一会儿脉象。脉象比白天又浮了些，根却虚得厉害。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有显露。他定了定神，先让护士把最新的血气结果拿来看。结果出来，比预想的还差一些。他把单子放下，没有多说话。
他搭着脉，说，痰浊壅盛，正气欲脱之兆。立刻调整汤药，固护元气为第一要义，化痰泻水的药味再度减轻剂量。针灸重取关元、肺俞，聚气三重内气柔和导入，固护一身元气，宣肺化痰。这一回，他下针的动作比昨日更轻，内气送得更缓。他一边行针，一边低声念着穴位，手上几乎感觉不到用力，针尖却稳稳落进穴道。老太太的呼吸随着行针一点点沉下去，喉间的痰鸣声也弱了几分。他又守了一刻钟，确认没有反复，才把针缓缓取出。取出最后一根针时，他指尖还有些发颤，那是内气耗得狠了的缘故。
西医同步给予吸氧、监护，谨慎调整利尿、扩管药物。全家家属守在病房外面，神色紧张，没人说话。两个多小时的密切监护、斡旋，老太太喘促渐渐平复，神志转清，血压回稳，再次闯过一道险关。沈惊澜收了针，站直身子，才觉出两条腿已经站得发麻。他扶着床栏缓了缓，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针包，又回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血氧回到九十五，他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另一半，要等天亮再复一次脉才敢放下。
沈惊澜身心消耗不小，额角渗出薄汗。聚气三重的内气连续催动，心神损耗巨大。他稳住心神，把一口气压到丹田，又继续行针。天亮时分，才将这一轮收住。他站在窗边缓了缓，天边已经蒙蒙泛白。他把针收进针包，针尖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家属面前，反复叮嘱，说，暂时稳住了。但老人多脏器衰败，依旧时时刻刻有恶化风险。儿子紧紧握住他的手，说，沈大夫，这一夜又辛苦你了。沈惊澜说，分内的事。你们也守了一夜，天亮先回去歇歇。家属不肯走，还是守在门外，说，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在这儿守着踏实。沈惊澜不再劝，只说，那你们留一个人，剩下的回去补觉，轮着来。他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街上的早点摊子都出摊了。他在摊子上买了两个包子，就着热豆浆吃完，才回宿舍补觉。
天亮，白天门诊还要照常出诊。沈惊澜简单在值班室洗一把脸，赶回中医科诊室坐诊。脸上带着淡淡的倦容，问诊、切脉依旧一丝不苟。第一位病人推门进来，他理了理白大褂，把昨晚的事先放到一边，专心看眼前的人。那病人是位老熟人，进门就笑着说，沈大夫，今儿气色不大好。沈惊澜说，昨天熬了点夜，不碍事。病人说，沈大夫，您可别硬扛，身子要紧。
上午门诊来了一位梅核气合并严重失眠的中年女性。咽喉异物梗阻感，整夜入睡艰难，情绪压抑。她说，大夫，我这喉咙里像卡着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沈惊澜辨证为肝郁痰凝，取穴天突、太冲、神门、三阴交，针药并施。针灸结束，女子咽喉闷堵感明显消散。她试着咽了口唾沫，说，真的松快了。沈惊澜说，回去把心事放一放，这病就跟心事有关。女子红着脸说，大夫说得对，家里那一摊子事，确实压得我喘不过气。沈惊澜说，家务是家务，身体是身体，先把自己顾好，别的慢慢来。女子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沈惊澜说，药吃完再来，我在这儿等你。
午休办公室。傅景明看着沈惊澜眼底的青色，说，连夜抢救高龄危重病人，注意适当休息，不要把身体透支太过。沈惊澜说，傅主任放心，我有分寸。他嘴上应着，手底下还在翻下午的病历。傅景明叹口气，说，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他转身给沈惊澜倒了杯热水。沈惊澜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傅主任，这热水比什么都提神。他放下杯子，说，下午老太太那边，我再去看看，这几味药我心里还没完全落地。傅景明说，行，有什么拿不准的，咱们再碰。
沈惊澜点点头，说，我晓得。下午抽空再去急诊留观病房探视老太太。病情趋于平稳，痰量减少，下肢水肿稍稍消退，可以少量喝进稀米汤。沈惊澜喂她喝了两口，又搭了一遍脉，说，比上午稳当些了。护士在一旁记着数据，依旧不能掉以轻心。他走之前，又特意交代值班的护士，夜里要是再烧起来，别犹豫，立刻给我打电话。护士应了一声，说，沈大夫放心，我盯着。他点点头，这才放心离开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