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急诊科打来会诊电话。一名八十八岁高龄的老太太，多种基础病叠加，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慢性慢阻肺，近期外感之后咳喘痰鸣，下肢重度水肿，喘息得不能平卧。西医抗感染、利尿之后效果有限。家属不愿意老人进ICU做有创抢救，希望中医科参与保守协同治疗。
电话那头说得急，沈惊澜听完，说，我这就过去。他挂断电话，把手头正在写的处方写完，交代护士先抓药，才匆匆出门。
到急诊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几个家属，见他白大褂上的工牌，都让开一条道。他快步穿过人群，进了抢救室，先把门带上。
沈惊澜接到通知，立刻赶往急诊抢救室。走廊里脚步匆匆，他一边走一边问值班护士最新情况。病床之上，老太太年事已高，面色虚浮，嘴唇发紫，喘息急促，喉间痰鸣辘辘，下肢按之凹陷，久久不起。
脉象虚浮而滑。他站在床前，没有急着下针，先把氧气、监护仪上的数字都看了一遍。血氧已经压到临界，心电图上偶有早搏。他又看了一遍，才把手搭上脉。
搭脉的时候，他闭着眼，指尖贴着寸口，一动不动，足足听了一刻钟。脉象浮大而空，重按无力，是元气大伤的征象。他心里有了数，才缓缓睁开眼。他抬头看了傅景明一眼，两人都不用开口，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分量。
他低声分析，说，高龄多脏俱损。肺、心、肾三脏衰败，水饮痰浊壅阻胸中，虚实夹杂。攻邪则正气顷刻溃散；一味纯补，痰饮水湿又壅滞胸中，喘憋不得缓解。傅景明点头，说，正是这个道理。
眼下要紧的，是先把中焦的痰饮化开一道口子。沈惊澜说，那我开方，傅主任您把关。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谨慎。守在门口的家属探头往里面望，又缩了回去，大气也不敢出。抢救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傅景明也赶到抢救室，二人一同望闻问切。他说，高龄危候，进退皆险，不可猛药。只能缓缓斡旋，泻实不伤正，扶正不助邪。沈惊澜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眼下最怕的，就是一剂猛药下去，邪没去，人先垮了。两人又对着舌象脉象核了一遍，才把方子定下来。沈惊澜提笔写方，字写得很慢，每一味药落笔前都要顿一顿。写完他通读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递给护士去抓药。护士接过方子，看了他一眼，快步去配药。
汤药以扶正固本为主，少量佐以泻肺行水、化痰平喘，剂量极轻，缓缓图治。开方的时候，他特意把几味峻猛的药减到常量的三分，宁可慢，不敢险。针灸选取肺俞、心俞、肾俞、足三里，聚气三重内气小心翼翼导入穴位，调和脏腑气机，不敢施以强刺激。他一边行针，一边留意着老太太的呼吸，针下的气，走得很慢。行完针，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用袖子轻轻揩去。他把药方又看了一遍，添了一味健脾的药材，说，脾主生痰，痰的根子在这里。这一味加上，整个方子的格局就稳了。他搁下笔，把方子又看了一遍，才交给护士。
处置完毕，留在急诊观察半小时。老太太喘憋稍稍平复，喉间痰鸣略减。沈惊澜守在床边，隔一会儿就搭一次脉，看面色，听呼吸，半点不敢松懈。护士过来换药，压低声音说，沈大夫，您先歇会儿，这儿我看着。他摇了摇头，说，等这半个小时过了再说。半小时后，他复搭一次脉，见脉象没有继续散下去，才稍稍松了半口气。他站起身，把银针收好，对护士说，夜里要是烧起来，随时打我电话。护士点头，说，记住了，沈大夫。
沈惊澜跟主管医师、家属反复讲明风险，说，只能尽力斡旋。老人年事太高，多脏器衰败，变数极大，务必提前和家属充分交代预后。他说话不绕弯子，把可能出现的情况一条一条摆开，让家属心里有个底。他最后说，你们也要有个准备，这一关过不过得去，一半靠药，一半靠天。家属听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有掉下来。儿子哑着嗓子问，沈大夫，我们能做点什么？沈惊澜说，守着，别慌。有事随时按铃。他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监护仪，数字暂时稳着。
家属心里早有心理准备，接受现实，愿意配合中西医保守治疗。儿子红着眼眶，说，沈大夫，我们信你，能保一天是一天。沈惊澜说，我会尽力。老人转入急诊留观病房，沈惊澜每日早晚两次过来复诊调方。来的时候他总先看一眼床头柜上的稀米汤，喝了几口，心里就有数了。这天早上再去，床头柜上多了一碗鸡蛋羹，他看了，心里宽慰不少。他顺手把窗子打开一条缝，让病房里透透气。老太太靠在床头，呼吸匀匀的，睡得正沉。
回到中医科门诊，依旧病患不断。午休时，沈惊澜收到远途来求治的那位尪痹女病患发来的线上反馈，服药之后关节肿痛持续减轻。她发了一段语音，语气比头回来的时候轻快不少。他根据她描述的症状，远程微调方药配伍，又叮嘱了几句关节保暖的注意事项。他把微调后的方子发过去，又写了一句：天凉记得戴护膝。
下班回春阁。夜里灯下，继续整理万毒门抄本，去芜存菁，改写适配现世临床。庞大的工作量，每天只能推进一小部分。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晚只整理两三页，宁可慢，也要把每一味药都核对明白。核对完一页，他就在页脚写上日期和天气，算作当日的一笔小记号。这一晚，他一口气核了三页，比往日都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