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医科门诊。一位三十二岁的女性病患前来求治。她确诊成人斯蒂尔病,属于自身免疫类疑难疾患。反复高热、周身关节疼痛、皮疹此起彼伏。西医激素、免疫抑制剂轮番使用,病情可以压制,可药物副作用明显。
一旦尝试减量,病情立刻反弹。这两三年,她为了这病跑遍了省里的医院,病历摞起来有半尺厚。坐下之后,她把手里的就诊卡放在桌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沈惊澜注意到了,没有直接问病,先把桌上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先喝口水,慢慢说。
病人面色虚浮,满月脸,是长期服用激素带来的体态改变。来时刚刚经历一轮小发作,低热缠绵,关节酸痛,身上散见片状红疹。她说,激素吃久了浑身难受,脸也变形了,人前都不敢多照镜子,想要试着用中医调理,希望能够慢慢配合西药减量。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说到最后,眼眶微微泛红。她说,原来单位体检身体好得很,谁想到能得这种病。沈惊澜递了张纸巾过去,说,病来了就一件一件应对,办法总比困难多。
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舌质红,苔黄厚腻,脉象滑数。他缓缓分析,说,此病湿热瘀毒交结,伏于营血经络,本虚标实。切不可上来就贸然劝病人直接停掉激素。激素骤然撤减,免疫顽疾极易猛烈反弹,会危及身体。中医是协同配合,缓缓调理体质,为西药减量创造身体条件,而不是取而代之。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说给病人听,也说给病人身后的家属听。
末了,他补了一句,这条路,急不得。
女子擦了擦眼角,说,大夫,我都听您的。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胳膊上几片还没退净的红疹,说,这些疹子,一热就冒出来,痒得难受。
沈惊澜仔细看了看疹子的颜色和分布,又问了发作的时间规律,心里把方子的思路又补了一笔。
傅景明十分认同,说,自身免疫病,现代医学依旧难题重重。中医调理定位是协同辅助,必须反复跟病患讲清边界,不能夸大疗效。他看了沈惊澜一眼,又说,你能把这一层先讲透,这个开头就走得稳。沈惊澜说,傅主任过奖了。他低头把方子又看了一遍,把两味药的剂量做了微调。女子问,沈大夫,我平时吃饭有什么忌口吗?他说,辛辣油腻的先停一停,海鲜也少吃,等舌苔干净了再慢慢放开。
拟定汤药方案:清利湿热、凉血散瘀,兼顾顾护阴液,防备长期激素耗伤阴分。方子写好后,他又在结尾添了两味固护脾胃的药,说,药得从脾胃进去,脾胃扛不住,什么都白搭。针灸取穴:曲池、血海、膈俞、三阴交。毫针刺入,聚气三重内气缓缓透入,清散经络之中潜伏的湿热瘀毒。行针时,他感觉到她经络里的阻滞比想象中重,内气送进去,像在淤塞的河道里慢慢疏通。他放缓了进针的速度,一段一段地推,推到曲池那针时,她轻呼了一声,说,这儿有点酸胀。他说,酸胀就对了,说明气在走。她咬着唇忍了一会儿,果然那阵酸胀慢慢化成一股暖意,顺着胳膊往下走。
切记西医的药物,绝对不可自己私自减量停药。所有调整必须遵从风湿免疫科主治大夫的意见。我们中医只做协同调理。沈惊澜郑重反复叮嘱。女子连连点头,说,大夫放心,减量的事,我回去跟那边的主治商量好了再说。他想了想,又说,一个月后来复诊,到时候咱们看舌脉再调方。女子应下,起身时又问了一句,沈大夫,这中药苦不苦?沈惊澜笑了一下,说,苦是苦,可比激素的副作用好受多了。她也被这话逗得笑了笑,说,那行,回去我就捏着鼻子喝。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问,沈大夫,下回什么时候来?他说,下周三,我都在。她道了谢,拎着药出门,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沈惊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这病不好治,可病人自己愿意走,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他收回目光,低头把方子誊进病案里,在备注栏写下:本月复诊,观舌脉再调。
送走免疫顽疾的女患者,门诊继续。临近下班,医务处传来紧急通知:南部山区连日暴雨,爆发山洪,部分村镇受灾。市卫健委下达公共卫生任务,各家医院抽调人员,组建灾后医疗防疫小队,赶赴受灾乡镇开展灾后巡诊、疫病预防工作。二院需要派出医护人员参与。通知末尾写得很清楚,三天之内定好人选。办公室里的人看了一眼通知,都知道这趟差不好出。有人小声嘀咕,说,乡下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去了就是遭罪。沈惊澜没搭话,只把通知上的日期记下来。程晓凑过来,低声说,你真要去啊?他说,嗯,得有人去。程晓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说了句,那你自己小心点。沈惊澜应了一声,把报名的事在心里定了下来。
院办公会敲定人员名单,中医科需要派出一人随队下乡。傅景明拿到通知回到科室,说,要派人去山洪灾区做防疫巡诊。条件艰苦,乡下吃住简陋。谁愿意报名?科室几个年轻医师面露迟疑,下乡条件艰苦,还要承担疫病风险。有人低头翻病历,有人看窗外,办公室里一时没人接话。傅景明没有催,只把通知放在桌上,说,想好了,下班前来我这儿报个名。他说完正要走,沈惊澜先开了口,说,傅主任,不用等下班,我现在就报名。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几个人都朝他看过来。傅景明转过身,说,想清楚了?他说,想清楚了。
沈惊澜开口,说,我去吧。傅景明看着他,说,灾区任务不轻,还有虫蛇、暑湿疫病风险,你要想清楚。沈惊澜说,我懂虫毒辨识,灾后蚊虫、蛇虫滋生,正好用得上。傅景明沉默了片刻,说,既然你定了,那就把名字报上去。路上万事当心。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医院这边你不用担心,门诊的班,我替你排着。沈惊澜说,那麻烦傅主任了。他回到工位,把下午要看的病历归拢好,又把药囊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银针、外洗药粉、几卷绷带,一样一样数过去,确认都齐了,才把拉链拉上。
就这样名单确定,沈惊澜加入二院灾后防疫医疗队,三日后整装出发。下班回春阁,把要下乡参与灾区防疫的事告知沈松年。沈松年神色郑重,取出一个布囊交给孙儿。布囊里面是回春阁祖传的外用解毒、驱蛇虫的药粉,还有数份简易应急解毒草药。他说,山洪过后污秽遍地,毒虫蛇蚁大量滋生。万事小心,保护自身安全为先。沈惊澜双手接过布囊,说,爷爷放心,我心中有数。他掂了掂布囊的分量,又说,这药粉怎么用,爷爷再给我讲一遍。沈松年便一样一样说给他听:这包是解蛇毒的,外敷;这包是驱蚊虫的,撒在帐篷门口;这几味是应急的,磨成粉兑水就行。
后院,沈惊澜炼体打坐。丹田三重内气依旧在默默积蓄,突破的契机依旧朦胧不明。他想起前世万毒崖上那些埋头苦修的日子,心里明白,这一世的修行路,和前世已经大不相同。前世求的是术,这一世求的是道,道在人间,人间就在诊室里、在病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