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医科门诊。一位二十七岁的女性被家属搀扶进入诊室。
女子原本性格正常，半年前经历重大情感打击之后，渐渐沉默寡言，发展到现在几乎闭口不语。问她话，只是摇头、点头，不发出声音。
神经内科检查未见器质性脑损伤，排除了失语器质病变，诊断为心理情志障碍。服用精神类药物之后嗜睡乏力，家属希望中医介入。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也不看人。沈惊澜没有急着问诊，先让家属在外间等，诊室里只留他和患者两个人。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说，不着急，先喝口水。她没动，只是低着头。
沈惊澜也不催，就在诊桌前坐下来，安静地等。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手，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小口。沈惊澜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女子眼神黯淡，脉象弦沉。家属在边上低声说，大夫，她这半年来就没说过几句话，夜里也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沈惊澜说，情志大受刺激，肝气郁闭，气机郁结，窍道为之遏阻。并非舌喉器官坏掉，是情志郁闭，神机不能导达口舌。古称之为郁闭不语。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女子，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放缓了声音，说，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急。女子没有应声，但肩膀微微松了松。她低头看着那杯温水，隔了很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杯壁。
傅景明说道，这类情志导致的不语，重在疏肝开郁，宁神启窍，不能单纯用重镇安神。沈惊澜点头，说，正是。她的舌淡红，苔薄白，气机郁而不畅，宜疏不宜镇。两人又把脉象核对一遍，才定了大方向。沈惊澜提笔写方，字迹比平时更稳。
拟定汤药，疏肝解郁，宣通神机。方子里以疏肝理气为主，辅以开窍醒神的药味，配伍平稳，不急于求成。针灸取穴：太冲、膻中、内关、廉泉、神门。毫针刺入，聚气三重内气缓缓疏导郁闭的气机。他没有急着用重镇安神的药，那只会让本就郁闭的神机更沉。行针时他刻意放慢节奏，让内气顺着经络一点一点往前推，像在解开一团打了死结的丝线。推到膻中附近时，他明显感觉到气机有一处凝滞，便停在那里，让内气一点点化开。约莫过了半炷香，那股凝滞才松动了一线。他没有急着收针，又让内气多转了半圈，才缓缓起针。起针后，女子靠在椅背上，呼吸匀缓了些。
留针过程之中，片刻之后，女子嘴唇微微颤动，喉咙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家属站在一旁，眼中露出期盼的神色，又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光景。沈惊澜没有收针，让内气又在郁闭的地方多转了两圈。这声叹息虽轻，在他听来，却像是郁闭许久的心门终于透进了一丝风。
沈惊澜叮嘱家属，说，不要逼迫她立刻说话。先把郁结的气机打开，神机慢慢恢复。家里尽量少刺激，多温和陪伴。不是一次针灸就能开口说话，需要按疗程调治。家属红着眼眶，说，大夫，我们听您的。只要她还有开口的那一天，等多久都行。沈惊澜又交代，药要按时煎，别自己加量，有什么变化随时打电话来。家属千恩万谢地走了，沈惊澜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去洗手，准备接下一个病人。下一个病人进门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送走病患，家属带着希望离开。走出诊室时，那位家属回头，朝沈惊澜深深鞠了一躬。沈惊澜还了一礼，目送两人走远。忙完门诊，沈惊澜收到监狱那边转达的消息。韩沧寄出来的信件，狱方已经全部登记存档。狱警反馈，韩沧最近依旧痴迷研读各类医药书籍，但是已经被严格管控，不再允许接触虫类活物。沈惊澜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信纸折好，夹进一本医书里。沈松年在旁边问了一句，那位姓韩的，还在琢磨那些虫术？沈惊澜说，人还在学，好在碰不着活物了。沈松年听了，没再说话，只把茶杯端起来。
沈惊澜心中想到，人在牢狱，执念难消，也算求个精神寄托。只要不能再害人，便罢了。他想起韩沧信末尾那几行抖得厉害的字，又把那几则方子翻出来看了看，挑出两味药性平和的，单独记在一个本子上。记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到书柜的角落里。沈松年进来添茶，看见那本子，也没多问。
后院回春阁，炼体打坐完毕。沈松年看着孙儿这些日子改写的厚厚一摞万毒门摘录稿，说，这份稿子切不可急于对外刊印发表。先自己反复打磨，多结合现世临床病案，反复验证。沈松年听了，微微点头，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灯下爷孙俩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沈惊澜把稿纸摞齐，在封面上写下日期，又放回书柜。沈松年又问，那些伤人篇，你没动过吧？沈惊澜说，没动，锁在柜子里，钥匙在您那儿。沈松年嗯了一声，烟斗在手里转了一圈。爷孙俩又坐了一会儿，各自回屋歇下。
沈惊澜说，孙儿明白。宁肯慢，不能冒风险。沈松年把稿子翻了翻，指着一页说，这里头的剂量，再核一遍。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沈松年伸手挡了一下，说，回屋睡吧，明天还有一天的诊。沈惊澜应了一声，吹了灯，屋里便只余窗外一片月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