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回春阁坐诊。上午刚开诊，一对夫妻拖着行李箱走进回春阁。是从隔壁地级市专程驱车数百公里赶来求医。女病人四十六岁，严重尪痹，双手腕、指间关节肿胀变形，浑身大小关节游走冷痛。本地医院中西医轮番治疗两年，时好时坏。
听闻沈惊澜调治顽固性骨痹口碑，特意跨城过来。丈夫在边上扶着妻子的胳膊，说，大夫，我们开车过来的，走了四个多小时。行李箱就搁在堂屋门口，看样子连住的地方都还没找。
沈惊澜说，先坐，喝口热水，歇一歇再说。程晓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丈夫接过去，手都在抖。沈惊澜说，别慌，到了这里，就安心把病看。他先把两人的病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问了问这两年用药的情况。丈夫这才稍微松了手，说，大夫，我们信您。他扶着妻子在凳子上坐下，自己退到一旁，两只手绞在一起。
病人面色憔悴，双手关节肿胀，屈伸不利，遇降温疼痛加倍。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脉象沉细兼涩，寒热错杂。肝肾亏虚为本，寒湿瘀血胶结经络，郁久又生出局部虚热。他把病人两只手都搭了一遍脉，又看了看关节变形的情况，心里已经有了底。他问，入冬以后，是不是疼得更厉害？病人点头，说，一降温，关节就跟灌了冷水一样。
沈惊澜说，这类寒热错杂尪痹，最忌一味猛温，或是一味寒凉。只盯着热，就忘了底下的寒；只盯着寒，又压不住上来的火。要两面都顾到。病人听了，说，以前那些大夫，有的给我猛补，有的给我狠泄，都不见好。沈惊澜说，所以这病难缠，难就难在它寒热交着，顾此失彼。他一边说，一边在处方笺上落笔，笔锋很稳。
拟定汤药益肾强督，散寒化瘀，佐清经络郁热。针灸选取大椎、命门、太溪、血海，配合病变关节周围轻刺。毫针落下，聚气三重的浑厚内气缓缓渗入经络骨络。病人闭着眼，眉头慢慢舒展开，说，针下去，关节里的寒气好像在往外走。沈惊澜没有接话，手里的针稳稳地转着，让内气一点点渗进骨缝里。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才收了针，说，起来活动活动看看。她坐起来，活动了两下手腕，说，比来的时候松快。沈惊澜说，松快是针的作用，药还得接着吃。这个季节，关节最怕受凉。丈夫连忙点头，说，记下了，回去就给她买两副护膝。沈惊澜点点头，把处方笺递过去，说，照方抓药，有变化随时联系我。丈夫双手接过处方，叠好，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夫妻俩又连声道了几回谢，才提着行李箱走出回春阁。堂屋里安静下来，程晓收拾着诊台，说，沈哥，这种病人，隔三差五来一个，也够呛。沈惊澜说，咱们的门诊，不就是为这样的人开的么。他收拾好诊台，起身到门口，把下午的号牌挂了出去。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回春阁里又坐满了候诊的人。
一套处置完毕，病人活动双手关节，那种紧绷抽痛的感觉得到松解。她试着屈了屈手指，眼睛一亮，说，大夫，这手指头，比来的时候活泛多了。
女士长长舒出一口气，说，跑这么远，总算身上松快一些。
沈惊澜知道病人往返数百公里奔波不易，仔细写好完整病历、复诊调方思路，交代可以本地抓药，远程线上反馈症状变化，不必次次长途跑来滨江。叮嘱季节冷暖养护、日常锻炼要点。丈夫在一旁把每个字都听得很仔细，末了说，大夫，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回去有事随时问您。沈惊澜说，好，路上慢些开。他送两人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说，回去头一个星期，手别沾凉水。丈夫说，记下了。两人扶着出了门，一步三回头。
送走远道而来的病患，求诊的人流依旧络绎不绝。午后忙完大半号。堂屋门口，邮递员送来一封厚重信件，信封上面印着监狱邮戳。邮递员说，沈大夫，您的信。沈惊澜接过来，道了声谢。
沈惊澜拿起信封，心中微微一沉，是韩沧从监狱寄出来的信。回到屋内拆开信封，信纸上的字迹潦草。韩沧在监狱之中看到了期刊上面刊载的虫毒病案。他写道，看到那篇病案，才明白自己这些年把路走窄了。
信里他承认自己过去犯下的罪行，但是依旧执念于虫医术法。他在狱中回想当年残缺抄本之中的片段，写下几则他记忆之中的虫类入药方子，随信寄来。末尾写道：此术不该彻底湮灭，望你取其救人之部分，弃伤人之法。我此生牢狱度完，再无机会行医。字迹到最后几行，明显抖得厉害。沈惊澜想着，这一手字，怕是在昏暗的灯下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他放下信纸，窗外已经起了薄薄一层暮色。
沈惊澜读完信件。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这个曾经一心扑在虫术上的人，如今在狱中写下的字句，比当年在诊室里说的话，要清醒得多。
韩沧到现在依旧困在术之中，总算生出一丝取舍之心，却依旧勘不破本心大道。信里的字句，一半是悔，一半还是对虫术的执念。
沈松年接过信纸浏览一遍，轻轻摇头，说，方子依旧残缺，部分配伍凶险，不可直接用于临床。
沈惊澜说，我会留存作为参考，绝对不会原样照用。伤人之思路，直接舍弃。他把信件收好归档。沈松年看了他一眼，说，你能这么想，爷爷就放心了。沈惊澜说，爷爷放心，我心里有数。他把信放进抽屉，又加了一把锁，才起身去洗漱。这一夜，他睡得比平日都沉。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堂屋，他把那几则方子抄在一张纸上，压在桌角的书下面，留待日后慢慢参详。沈松年路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