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滨江市中医药学术年会如期举办。会场设在市会展中心，全市各家医院、基层卫生院、民间中医从业者齐聚于此。大大小小分会场同时开讲。走廊里人来人往，海报栏前站满了人，气氛热闹而庄重。沈惊澜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先去自己的分会场看了位置，又顺着门厅走了一圈，熟悉路线。他站在会场门口，看了看时间，离自己上场还有四十分钟。
沈惊澜拿到院方审批同意，代表二院中医科参加分会场报告。上台之前，台下坐满同道，有公立医院的医师，也有基层中医，还有谷九牧这类恪守正道的民间虫医，也特地赶来旁听。谷九牧坐在最后一排，冲他点了点头。沈惊澜也回了一个眼神，心里反而安定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会场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说，沈老师，可以上台了。沈惊澜把水杯放下，整了整衣领，往台上走去。台下的掌声已经响了起来，他定了定神，走到讲台正中。他扫了一圈台下，目光停在谷九牧那里，轻轻点了一下头。谷九牧也冲他笑了笑，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惊澜深吸一口气，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台下安静下来，只有幻灯片轻轻翻动的声音。他开了个头，语速不紧不慢，把前因后果一步步铺开。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
PPT缓缓亮起，标题：《虫毒类疑难杂病临床治验与民间偏方风险反思》。沈惊澜从容站在报告台前，把二院接诊的化工虫毒复合中毒、虫毒伏络久溃疮疡，还有郊县大规模网络偏方群体性中毒事件完整梳理。既讲虫类药材辨证得当可以起沉疴，也痛陈脱离辨证、炮制缺失的偏方害人乱象。讲到群体性中毒那一节，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他没有停顿，接着把救治过程中踩过的坑、绕过的弯，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沈惊澜说，虫药本身无善恶，善恶在于使用它的人。古方珍贵，但不可断章取义，摘抄只言片语，脱离辨证、炮制、禁忌，直接照搬便是祸端。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临床上见过的教训，够写一本书了。台下安静下来，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又接着往下讲。
台下听众认真聆听，会场只有幻灯片翻动的轻响。他结合自己两例正式见刊病案，逐条拆解病机、方药、针灸思路，不故弄玄虚，全部是一线真实临床经历。讲到虫毒伏络那例，他把皮肤溃口的照片放出来，又对照着讲了三个阶段的用药变化。有人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说是拿回去当资料。
报告结束，台下响起热烈掌声。互动提问环节，不少医师举手发问。有人询问虫类药剂量把控；也有基层大夫问基层怎么做偏方科普。沈惊澜一一从容作答。有个基层大夫问得实，说，我们那村子，广播都放了，还是有老人偷着买。沈惊澜说，那就多跑几趟，讲到他们听进去为止。主持人看了看时间，说，最后一个问题。沈惊澜答完，又朝台下欠了欠身。掌声再一次响起来，比先前还热烈。散场时，不少人特意绕到台前，找他交换联系方式。沈惊澜一一应着，末了才得空喝了一口水。他把名片收进兜里，往停车场走去，脑子里还装着几个提问没消化完。
报告落幕，不少同道围拢过来交流。有年轻医师拿着手机，把他刚才讲的几张幻灯片拍下来，说要回去慢慢琢磨。
一位老中医感慨，说，今天这番报告很实在，现在短视频偏方泛滥，确实需要多一些这样的声音。沈惊澜说，老师傅过奖。偏方这东西，堵不如疏，讲明白了，比封禁管用。老中医点了点头，说，年轻人想得通透。他伸出手，和沈惊澜握了握。
谷九牧走上前来，说，你把虫医利弊讲透，很多民间同行也该好好听听。
年会为期一整天，还有众多专题报告。沈惊澜也旁听其他医师分享的疑难病案，取长补短。傍晚年会散场，返回二院。路上他还在想着会上的几个病例，那些思路在他脑子里反复转了几圈。他一边走一边想，回到办公室，又把白天记的笔记翻出来，在几处重点旁边添了几笔。
傅景明等候在科室，听闻报告反响很好，面露喜色，说，总算堂堂正正站上台，把临床经验分享出去。
回到回春阁，夜色已深。晚饭过后，后院炼体完毕，盘膝打坐。聚气三重浑厚内气周天循环。沈惊澜心中回想年会报告上的讨论。前世万毒门卷帙浩繁，大量虫毒、解毒、外治方剂，很多思路精妙，可不少方药带着玄界时代的局限，毒性峻烈，直接照搬现世极易酿成大祸。他想着，那些方子，得像筛子一样筛过，能留的才留。
沈惊澜自语道，万毒门的典籍不能直接拿来照本宣科。要结合现代药理、炮制手段、检验标准筛选、化裁，才能够用于当代临床。他想着，这几条路，每一条都得慢慢走，急不来。他睁开眼，夜风正穿过回春阁的院子，吹得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他想着，明年的年会，或许可以把万毒门药理的筛选思路，也拿出来和同道们一起议一议。谷九牧临走时，在门口等他，说，沈大夫，你那报告里说的虫毒伏络，我们那边也遇到过几例。沈惊澜说，改天细聊。谷九牧拍了拍他的肩，说，那我等你电话。两人在路灯下道了别，各回各家。
沈松年坐在廊下，听见孙儿自语，缓缓开口，说，万毒门古册藏有杀伐之术，那一部分永远不可现世。只筛选救人的理法，还要层层打磨，方能流传。沈惊澜说，孙儿明白。他说这话时，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沈惊澜说，孙儿明白。伤人之术，永锁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