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工作刚刚收尾，一桩突发警情骤然传来。陆奇深夜打来电话，声音紧绷。滨江下辖郊县有大批村民跟风短视频上面流传的虫药偏方，集体网购未经炮制的毒虫药粉，用来治风湿骨痛。
短时间之内二十余人陆续出现恶心、黄疸、肝功受损，数人重症直接送入ICU抢救。已经构成群体性药物中毒事件。
沈惊澜披衣坐起，听陆奇把情况说完，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多，窗外夜色浓得像墨。他披上外衣走到窗前，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解毒的思路，才又回到床边坐下。这一夜，他没再睡踏实。天还没亮透，他就起了床，往医院赶。
陆奇语气凝重，说，事态很严重。市监、公安、卫健委连夜出动，查封涉事商家，溯源物流。沈惊澜问，中毒的都是些什么人。陆奇说，大多是四五十岁以上的村民，关节疼的、风湿的，图便宜，信了短视频。
第二天一早，相关消息传遍医疗系统。二院也接收数名转院过来的中毒病患。中医科被通知参与会诊。沈惊澜接到通知，立刻奔赴ICU。
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小跑，值班医生脸色绷得紧紧的。沈惊澜换上白大褂，快步穿过长廊，推开ICU的大门。
门内灯光明亮，监护仪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息。他在门口停了一瞬，扫了一眼病区，快步走了进去。值班医生迎上来，把情况简报递到他手里，说，沈医师，人都在里面了。
ICU病房之内，数位病患躺在病床之上，全身皮肤发黄，肝功能指标全线崩落。有的人意识已经开始昏沉。
沈惊澜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病患的舌象，眉头越锁越紧。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把每位的舌象、脉象、体征都记在心里，才走向ICU大夫。他问，最早发病的是哪一位？ICU大夫指了指靠窗那张床，说，那位，三天前就开始恶心，昨天才送过来。沈惊澜走到那张床前，俯身看了看病人，又回头问，他吃的量是不是最大的？ICU大夫说，对，他家里囤了两斤粉，当药粉冲水喝了一个多月。
ICU大夫眉头紧锁，说，全部是自行网购生蜈蚣、生全蝎打粉内服，没有经过炮制，也没有医师辨证。常规保肝治疗，部分病人毒素排泄依旧缓慢。希望中医科提供解毒方案。沈惊澜说，先看舌象。他俯身看了几位病患，又逐一把了脉，才开口说，毒邪已经入血伤肝了。病情有轻有重，轻的还能走，重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他想着，要是当初那篇科普能早几个月发出去，说不定就能拦住这些人。
沈惊澜靠近病床，仔细查看病患体征，闻察体味。其中一位病患皮肤黄得发暗，眼白里透着蜡黄，唇色干裂。沈惊澜俯身查看舌象，心里有了底。他轻轻托起病人的手腕搭脉，脉象弦滑而数，毒邪正在肝经盘踞。
沈惊澜说，虫毒内侵，肝脾受损。治法以保肝健脾、凉血解毒为核心，不宜用峻猛攻伐之品。ICU大夫追问，说，具体怎么组方。沈惊澜说，茵陈、栀子清利湿热，再配健脾护中的药，让毒有出路，肝有喘息。ICU大夫点了点头，说，好，我们马上安排会诊用药。沈惊澜又说，重症那两例，如果汤药喂不进去，就先用灌肠的方式给药，务必要把毒素往外排。ICU大夫说，明白了。他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拟定内服解毒汤药，同时选取穴位针刺，助调脏腑气机。毫针落下，聚气三重内气缓缓导入，疏导受损脏腑经络。一部分病患同步服用回春阁改良的虫毒解毒方剂。沈惊澜一床一床地看过去，遇到昏迷的病患，他还要俯下身，仔细查看瞳孔和唇色。护士跟在身后，把他说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经过中西医协同处置，大部分轻症病患黄疸开始消退，肝功指标停止继续恶化。但是ICU之中依旧有两例重症，情况依旧凶险。
沈惊澜在ICU待了一整天，中午只扒了几口饭，又回到病床前。傍晚时分，一例重症的黄疸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另一例的体温还是压不住，夜里还得盯着。
走出ICU，走廊灯光惨白。沈惊澜靠在墙上，缓了一口气。白大褂下摆沾了消毒水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它。傅景明也赶了过来，问，情况怎么样？沈惊澜把会诊的情况简要说了，傅景明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他问，有没有把握？沈惊澜说，方子已经下去了，接下来就看这两天的排毒情况。傅景明说，辛苦你了。沈惊澜说，辛苦什么，病人能救回来，比什么都强。
傅景明神色沉重，说，短视频上面残缺偏方，终于酿成群体性大祸。沈惊澜说，这一回，不是个例了。二十多个人，背后是二十多个家庭。
傅景明说：“是啊，科普这件事，一刻都不能停。”
沈惊澜说：“这次回去，我打算把科普系列再往下做几期，把常见的毒虫药材都讲一遍。”
傅景明说：“我支持你。写好了，我帮你把关。”
事件引爆之后，全网开始清理相关偏方短视频，涉事账号批量封禁，涉事商家被刑事立案。卫健委紧急下发通知，在全市开展民间偏方风险科普专项行动。陆奇打来电话，说，那几个主账号都封了，人也在追。沈惊澜说，好，追到人，比什么都强。他又叮嘱了一句，说，追人的时候，也别忘了盯紧那些还在卖药材的。陆奇说，放心，这条线我们一直盯着。
之前沈惊澜撰写的科普稿件被卫健委拿来作为专项科普的参考蓝本，大规模印刷宣传单页，下发各个社区、乡镇卫生院。
即便如此，已经造成的伤害已然发生。回春阁那边，沈松年也让谷九牧带了话，说这些单页，要送到每一个赶集的老百姓手里。
沈惊澜听了，点了点头，说：“替我谢过爷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