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滨江市卫健委正式下文,二院领导班任命终于落地。耿丽蓉任期届满,不再担任二院院长职务,调往卫健委二级机构任职。
消息传开,院里议论纷纷,有惋惜的,也有暗自松气的。有人私下说,耿院长这些年,二院没出过大乱子,也算平稳。也有人说,换选就是换气象,旧账翻篇,新账开头。医院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圈人,议论声一直没停。几个科室主任站在台阶上,交换着眼色,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外科主任先开了腔,说,散了吧,该干嘛干嘛。人群慢慢散去,告示栏前只剩下一地烟头。
而万众瞩目的新一任二院院长,既不是呼声很高的吕浩,也不是院内其他中层。由市卫健委直接外派一名有医院管理经验的外来干部江慎,出任二院院长。
这一手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此前被各方看好的几个人选,全都落了空。连院里消息最灵通的那几个人,这回都看走了眼。有人咂咂嘴,说,上面这步棋,走得谁也没看透。也有人低声说,外派干部说话直,往后咱们都得夹着尾巴做人。这话传了一阵子,后来发现江慎做事公道,议论声也就慢慢小了。
连着两个科室的主任反映的问题,江慎都当场拍板给了答复,不拖泥带水。有人私下说,这位新院长,看着温和,做事倒利索。这话传到江慎耳朵里,他也没往心里去,只说了句,做事的人,不靠夸。
副院长岗位,吕浩虽然得以保留,但是失去了进一步升任院长的机会。全院上下一片哗然。之前各方势力一番勾心斗角,最后结果是谁都没有料到的外来干部走马上任。有人私下摇头,说,争来争去,到头来便宜了外人。也有人看热闹,说,新院长是上面直接派的,谁的面子都不用看。还有人低声说,吕副院长这一回,算是白忙活一场。这一夜,吕浩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才灭。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出现在例会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中医科办公室,众人拿到文件通知都有些意外。程晓把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说,咱们之前猜的那些,一个都没中。年轻医师凑过来看了看,说,江慎?这名儿听着生,以前没听过。
年轻医师瞪大双眼,说,居然是外派过来的院长。程晓也凑过来,说,外派来的,那以前在哪个医院?年轻医师摇头,说,不知道,简历上只写了在市卫健委待过。程晓说,在市卫健委待过,那对下面医院的门道,应该不陌生。
傅景明缓缓呼出一口气,说,也好,外来领导没有院内盘根错节的派系牵绊。对中医科,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局面。沈惊澜听着,没有急着表态,只把文件又看了一遍。他心里清楚,换谁上台,日子都得靠自己过出来。他说完,把文件递给程晓,说,归档吧。程晓应了一声,接过去收好。
吕浩内心大失所望。苦心经营许久,院长之位擦肩而过。虽然保住了副院长职务,权力分量已经和预想之中相去甚远。新院长江慎履新第一周,就开始走访各个科室调研摸底。他走得低调,身边只跟着一个秘书,挨个科室听汇报,不做评价,只是听。这让不少习惯看脸色行事的中层心里直打鼓。谁也不知道这位新院长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有中层想请他吃饭探探口风,被他客气地挡了回去。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文件摊开半天,一页也没翻。直到快下班,他才把文件合上,起身倒了一杯水。窗外传来楼下停车场的动静,他听了很久,才把文件合上。
挨个走访内科、外科之后,来到中医科。江慎神态平和,认真听取傅景明汇报中医科临床现状、遇到的现实困难。也听沈惊澜简要介绍了虫毒类、情志类、骨病类疑难病案,以及刚刚发生的郊县民间偏方群体性中毒事件的经验教训。沈惊澜讲得很简洁,没有半句夸耀,全是实打实的数据和病例。江慎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过一次。末了他问了一句,说,中医科床位够不够用?傅景明说,旺季紧一些。江慎记了下来,又随口问了句,中医科的年轻大夫,待遇怎么样?傅景明如实说了。江慎没有接话,只在随身的本子上记了几笔。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中医科我还会再来。
江慎听完汇报,缓缓说,中医有自身诊疗规律,不能简单照搬西医的考核标尺。卫健委已经下发新的指导意见,院里后续要重新梳理中医科的考核、会诊流程,优化制度。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说,你们有什么具体困难,都可以写个材料递上来。傅景明听了,心里一动,说,江院长,那我们就如实写了。江慎说,如实写最好。他站起身,又环顾了一圈诊室,说,中医科这块阵地,得守住。说完他冲众人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这番表态让科室众人心中生出几分期待。走访结束离开中医科。ICU那边,骨蚀的男患者经过多日中西医协同抢救,已经脱离生命危险。高热不再反复,神志清楚,能够进食少量稀粥。但是骨络深层的毒瘀顽疾依旧还在,后续康复调理之路依旧漫长。沈惊澜去看他的时候,病人拉着他的手,说了句,沈大夫,我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沈惊澜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命是你自己的,我只是搭了把手。病人眼角滚出两行泪,偏过头去,不说话了。
沈惊澜每日抽时间过去ICU探视,调整针药方案。他去的次数多,ICU的护士都跟他熟了,见到他就说,沈大夫,又来看那位骨蚀的病人了。沈惊澜说,看看放心些。他每次过去,都要把当天的舌象、脉象记下来,回去再比对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