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体性偏方中毒事件,给二院内部也带来连锁回响。当初吕浩百般阻挠院内发布民间偏方风险科普,这件事在卫健委考察访谈之中,被不止一人客观提及。
消息慢慢在医院里传开,有人私下说,早知今日,当初何必拦着。还有人叹气,说,当初要是早点发出去,说不定能少几个人进医院。
卫健委考察组初步反馈传回二院。访谈材料汇总之后,有观点指出:二院公共卫生科普工作存在短板,对民间偏方的风险预警主动性不足。
这话传出来,院里许多人心里都明白,这说的不只是公卫科,还有当初压住科普稿的那双手。有人替沈惊澜不平,说,稿子早就写好了,是有人拦着不让发。也有人打圆场,说,都是院里的事,别往外传。沈惊澜听到这些话,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茬。他心里清楚,这些议论传到吕浩耳朵里,对方只会更难受。
消息传到院长办公室,耿丽蓉面色难看。吕浩更是心中不安。当初是他以怕引发负面联想为由压住科普文稿,如今群体性中毒爆发,这件事就成了他履历之上的一处瑕疵。
院里有人在背后摇头,说,这一回,算是应了那句话,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吕浩坐在办公桌前,把考察反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沉。他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半天没说话。秘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敢进来催。半晌,吕浩才开口,说,把当初那份科普稿的存档调出来。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吕浩靠在椅背上,想着这份稿子要是当初发了出去,如今或许就是另一番光景。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吕浩内心焦躁,更加想要在院长换了届竞争之中拿到优势。加紧联络各个科室,巩固人脉。可访谈已经全部结束,很多事情木已成舟。他手下的中层也有些慌了,私下碰头商量对策,可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有人提议,说,要不找沈惊澜,让他帮忙在考察那边说几句好话。吕浩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会的。那人说,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吕浩说,不然呢。他摆摆手,示意都散了。
中医科病房之内,骨蚀病患依旧在艰难拉锯。经过两日针药协同治疗。
午后潮湿热峰值有所回落,但是胸肋骨痛依旧剧烈,进食依旧很少,身体羸弱不堪。邪热有所收敛,但是正气衰败的局面,恢复极为缓慢。沈惊澜每回查房,都要在病床前多站一会儿,把病人的神色、舌象、脉象一一记在心里。他想着,这一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难闯。第三天一早,他照例来到病床前,发现病人正半靠在床头喝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搭了脉,脉象虽然还是细,却比昨天多了一点根。他收回手,说,好现象,能喝粥,胃气就还在。
家属日夜守在病床旁边,满面愁容。沈惊澜每日早晚两次到病房,望闻问切,微调方药,行针施治。聚气三重内气一次次透入针体,努力托毒外出。妻子守在床边,见沈惊澜进来,立刻站起来,低声问,大夫,今天怎么样。
沈惊澜说,还在拉锯,但比昨天强一点。妻子说,那就好,那就好。她说这话时,手还微微发抖。沈惊澜说,你也坐下歇歇,守了一夜了吧。妻子摇了摇头,说,我不累。她嘴上这么说,眼圈却是青的。沈惊澜没有再多劝,只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去看病人的舌象。他想着,这一关,还得靠病人自己一点一点撑过来。他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离开病房。
沈惊澜如实告知家属,说,病根太深,又被家事耗伤根本,恢复会格外漫长。我们尽人事,但是不能打包票。
妻子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我们知道,只要还有办法,我们就一直治下去。沈惊澜说,你们也别把自己熬垮了,轮流守着,该休息就休息。他走到床边,又替病人把了一次脉,才离开病房。
家属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无奈。中医科门诊日常诊疗依旧继续。食亦善饥的那名男患者持续复诊调理,之后多食易饥的症状基本控制,体重逐步回升。病人进门时,脸上有了血色,说,沈大夫,我现在一顿饭管四五个小时了。沈惊澜说,好,再守一段时间,把根子养稳。病人说,我现在看见辣椒,心里都没那么痒痒了。沈惊澜笑了笑,说,那是好事。他搭了搭脉,说,脉象滑数已经退了大半,再调一个疗程,基本就稳了。病人站起身,说,沈大夫,等我彻底好了,请你吃饭。沈惊澜说,饭就不用了,你把身体养好,就是给我最好的谢礼。
午休办公室。科室众人闲谈,都在等待考察之后的人事任命结果。谁也不知道新一任院领导班子究竟花落谁家。程晓说,听说考察反馈里,好几条都跟咱们中医科有关。沈惊澜说,跟咱们有关,那就更要把该做的事做好。年轻医师说,要是新院长也压着咱们科,那日子岂不是更难过。沈惊澜说,日子难过不难过,看病人,不看院长。傅景明说,这话对。病人还在,咱们的路就不会断。
年轻医师低声说道,耿院长任期快要到点,这次考察之后,很快就要下正式文件。程晓说,也不知道新院长上来,对咱们中医科是好事还是坏事。沈惊澜说,不管谁上来,病人还是那些病人,病还是那些病。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去忙各自手里的活。沈惊澜把下午的诊排好,低头翻起明天要用的方笺。
傅景明轻轻叹气,说,听天由命,我们只管守好临床。沈惊澜说,对,把病人看好,比什么都实在。窗外春光明亮,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谁也没有再说话。日光落进来,落在桌上那几份摊开的病案上。沈惊澜低头把最后一份病例写完,合上笔帽,说,下午的诊,我照常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