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簿的下落,谷九牧连着查了五天。
老货郎那条线,我捋到了一点眉目。谷九牧在回春阁的堂屋里压低声音说:“陈伯说的那位南方口音老货郎,早年确实是西街常客。可他收的东西转手卖到哪,没人说得清。我跑了旧货市场、废品站、旧书摊,问了几十个人,有一位收旧书的老张说:二十多年前他收过一本老药方本子,纸黄字密,写着不少虫字。”
谷九牧又说,老张那旧书摊在城南,开了三十多年了。我去的时候他正晒太阳,一听我问老药书,眼睛就亮了,说:“那本子他记得,因为纸黄字密,跟别的不一样。”
在谁手里?沈惊澜问。
谷九牧说:“转手了。老张说那本子在他手里搁了几年没人买,后来被一个收旧货的外地人顺手带走了。那外地人什么模样,老张记不清,就记得说话南方口音,拎着个旧皮箱。”
老张还说了别的没有?沈惊澜问:“那本子他翻过内容吗?”
谷九牧说:“翻过几页,纸黄字密,页角都卷了,写着不少虫字,什么虫毒虫咬。他说他不识字,看着像药方本子就没细看。可有一桩老张记得清楚,那本子第一页写着三个大字,他虽不识字,可看笔画多,问了个人,人家说是蛰字开头。”
沈惊澜沉吟,说:“蛰庐药簿,蛰庐主人。这两处对得上。若老张收的那本真是蛰庐的药簿,那它从温家流出来,又经老货郎转手,中间这几十年,不知道过了多少人的手。”
蛰。沈惊澜心头一跳,说:“蛰庐的蛰?”
我寻思也是。谷九牧说:“老张说那三个字好像是蛰庐什么什么。我问他后头俩字,他说不认得。”
又是旧皮箱。沈惊澜和谷九牧对视一眼。
旧皮箱、南方口音。谷九牧咂咂嘴,说:“这听着怎么那么像穆某的路数?”
穆某是收书卖书,可他不是第一个。沈惊澜沉吟说:“穆某落网时交代,他收书也是从各地收货人手里倒的。药簿若真在老货郎手里传出去,中间转了几手,未必都经过穆某。”
沈惊澜又说:“穆某那条线我们查得早,可药簿这条线比穆某早得多。二十多年前就流出了滨江,那时候穆某怕是还没入这行。这条线的根,比我们想的深。”
谷九牧忽然压低声音,说:“还有个事。我这两天在西街碰见一个人,五十来岁,南方口音,逢人打听老药铺旧药书。我装作修鞋的在路边听了两句。他跟杂货铺老板娘打听,问西街以前那家同春堂,有没有留下什么旧物件。”
沈惊澜心头一紧,说:“那人大致什么模样?”
瘦,戴副老花镜,穿得干净。谷九牧说:“说话慢悠悠的,看着像个斯文人。可我一想,斯文人打听旧药书,这味儿不对。”
沈惊澜说:“斯文人问旧书不稀奇,稀奇的是专问同春堂。西街老药铺多的是,他偏盯这一家,说明他知道这家有东西。”谷九牧说:“我也这么想,要不我这两天跟着他?”
沈惊澜沉默片刻。南方口音、打听旧药书、同春堂,他把这些线索在心里串成一条线。陈伯说的老货郎,谷九牧碰见的斯文客,还有那位来回春阁随口一提虫毒方歌的姓钱的老者,南方的口音在暗处一再出现。
惊澜,你说这人会不会就是冲药簿来的?谷九牧问。
沈惊澜说:“不好说。但有一点,药簿的事陈伯知道,老张知道,如今打听的人也知道。说明药簿的下落,不是只有我们一家在找。”
那怎么办?
沈惊澜说:“先不惊他。九牧,你帮我盯两天。那人要是真冲着药簿来,他一定会再去找老张那条线。你跟着他,别让他发现,看他把网撒到哪里。药簿要是真在那条线上,咱们得抢在他前面。”
谷九牧说:“抢在他前面不难,难的是不知道他手里还有什么。”沈惊澜说:“他手里有的,我们迟早会知道。怕的是他不知道的,我们也不知道。”
谷九牧搓了搓手,说:“成,这活儿我熟。”
沈惊澜又补了一句,说:“还有。你自己留神。那人要是真跟穆某一条线,就不是善茬。你只盯不碰,有事给我打电话。”
放心。谷九牧说:“我谷九牧别的本事没有,盯人盯梢是祖宗传的手艺。”
送走谷九牧,沈惊澜坐在堂屋里,把那本《蛰庐虫谱》的考据稿又看了一遍。蛰庐主人南下江滨,同春堂悬壶两代,药簿托付老货郎,老货郎转手旧皮箱。这条线像一条沉在水底的河,暗处有人也在摸着走。
爷爷。他唤道:“您说这滨江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南方口音?”
沈松年正在翻一本旧书,闻言抬起头,说:“南方口音?”
姓钱的老者是南方口音;陈伯说的老货郎南方口音;九牧撞见的收书人还是南方口音。沈惊澜说:“三拨人都跟虫字沾边,都从南方来。这滨江什么时候成了南方的虫窝了?”
沈松年说:“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南方口音的人走南闯北做旧货生意,本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三拨人都跟虫字沾边,又都盯着同春堂。这中间要是没有关联,那是巧合;要有关联,就是一张网。”
沈松年放下书,沉吟半晌,说:“惊澜,你只看到三拨人,却没看到一条线。你想想,穆某收书卖书,下线在南方;谭半仙的徒弟据说也是外地人;那些祖传虫疗的孙某、魏某,托的货源又是从哪来的?”
沈惊澜接道:“您的意思是,这些人都不是散兵游勇,是同一张网上的?”沈松年点头,说:“网不网的,先不下定论。你只要记住一条:谁在打听药簿,谁就在摸这张网的底。”
沈惊澜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说:“孙儿记下了。”沈松年说:“天不早了,去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您的意思是。
这些虫字生意,怕是从南方一条线上下来的。沈松年说:“线头在南,线尾在滨江。蛰庐主人当年从巴山蜀水南下江滨,或许不是巧合。这条虫脉当年南迁到江滨落了脚,如今又在江滨生了根。你查同春堂,查的怕不只是温医生一家的旧事。”
沈惊澜说:“那照您这么说,蛰庐主人南下,同春堂扎根,这条虫脉在滨江市传了两代,断了之后,又被南边的人捡起来接着做生意?”沈松年说:“有这个可能。生意会断,路数不会断。虫字这门手艺,只要还有人信,就有人接。”
沈惊澜心头一震。他原以为同春堂只是一家老药铺的旧事,如今听爷爷一说,这条线竟可能牵动整条虫脉的来龙去脉。
那我更得查下去了。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心里却翻着浪。查同春堂,本是为了辨伪录里那一页待考的结论;如今这结论后面,牵着的却是一条活生生的虫脉。
他合上考据稿,轻声自语,药簿是源,谁先拿到,谁就握住了虫医正统这四个字。可正统二字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得看握着它的人。
他吹了吹灯罩,又说:“市井里那些祖传的招牌,真要追根溯源,怕有一半能追到同春堂这一脉上。他们打着蛰庐的旗号,卖的却不是蛰庐的东西。这才是最要命的。”
夜风穿堂而过。暗处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他关上门,又把考据稿锁回书箱。窗外传来一声猫叫,他心头一紧,随即又放松下来。是夜猫。可他知道,暗处那道脚步声,不是夜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