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科的门诊,这天送来一位会诊病人。
一位四十多岁的货车司机,双手指缝、手腕、腰腹长满红色丘疹,抓得血痕累累,夜里痒得睡不着。他在皮肤科看了两回,诊断写的是湿疹,药膏换了几种,越涂越痒,实在熬不住,方主任把他转到了中医科。
方主任又说:“这病人药敏都查过,真菌也排了,就是反复。我寻思着,会不会是什么寄生虫类的毛病?可皮肤科常规查不出。”沈惊澜点头,说:“您这思路对,皮肤病里藏着虫的,不止疥疮一桩。”
沈大夫,您看看。方主任把病历递过来,说:“湿疹的药都上遍了,就是不见好,我怀疑是不是有别的问题。”
沈惊澜细看皮损分布:丘疹、水疱密密匝匝排在指缝、腕屈侧、腰际,呈线状排列。他忽然问了一句,司机师傅,您夜里是不是比白天痒得更厉害?家里人有没有跟着痒的?
可不是!司机师傅一拍大腿,说:“白天还好,一到夜里痒得我满床打滚。我媳妇也被传染了,胳膊上也开始起疹子。我寻思是湿疹传染?没听说过湿疹还传染的!”
沈惊澜说:“不是湿疹。”他让护士取来一柄放大镜,仔细看指缝间的皮损,又拿针轻轻挑开一个小水疱,示意方主任来看,说:“您看这隧道样的痕迹,这是疥疮。疥虫钻在皮肤角质层里打隧道:夜间活动,所以夜痒加剧;同床共枕,所以夫妻同病。”
疥疮?方主任凑近看,倒吸一口气,说:“还真是!我光顾着看疹,没往虫上想。”
沈惊澜说:“这也难怪。疥疮近年少见,症状又跟湿疹、丘疹性荨麻疹像,容易误诊。可有一条铁律:湿疹不传染,疥疮传染;湿疹白天痒,疥疮夜里痒。记住这两条,误诊率能降一大半。”
沈惊澜又拿起放大镜,让司机师傅自己看指缝,说:“您瞧这儿,一条条细线,这就是疥虫打的隧道。”他边说边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隧道一段段的,跟蚯蚓钻过似的。司机师傅看得直点头。
他开方:内服祛风燥湿杀虫之剂,外搽回春阁配的硫磺软膏,又细细叮嘱了一遍消毒隔离,说:“疥疮是虫病,光用药不行。您和您媳妇的内衣、床单、被套开水烫洗,太阳底下暴晒。一家人同住的,能查的都查一遍,别你好了她没好,来回传染。”
记住了,记住了。司机师傅连声道谢,又补了一句:“沈大夫,我这算虫毒吗?您不是专看虫毒吗?”
算,也不算。沈惊澜说:“疥疮是虫病,但跟那些祖传虫疗卖的虫药是两码事。疥疮有明确的治法,硫磺、林丹这类正规药房就有;而那些祖传虫粉成分不明、剂量没谱,才是真正害人的虫毒。您记住,虫字不吓人,吓人的是拿虫字招摇撞骗的人。”
司机师傅说:“听您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了。我还寻思,要是真沾上虫毒,是不是得花大价钱买什么秘方。”沈惊澜说:“不用。疥疮的治法正规医院都有,花不了几个钱。您把钱省下来,给家里添点好吃的都值。”
他又细细交代了用药方法,说:“硫磺软膏洗澡后从脖子往下全身涂,指缝、腋下这些地方别漏。连涂三天,换洗内衣。七天为一个疗程,完了再来复查一次,我看您夫妻俩都转好没有。”
司机师傅临走时又问:“沈大夫,我媳妇怕涂药麻烦,能不能就吃点药?”沈惊澜说:“光吃药不涂药,虫子杀不干净。外涂是主力,内服是帮衬,两样都得来。”他媳妇在边上说:“行,我涂,跟着他一起治。”
司机师傅点头如捣蒜,拿着药方走了。
一周后,司机师傅带着媳妇来复诊。两人身上的丘疹明显消退,瘙痒大减。他媳妇笑道:“沈大夫,您那法子真管用。头三天痒得我睡不着,第四天就缓下来了。这回是彻底信了,湿疹哪有这效果?”
疥疮治对了,就是这么快。沈惊澜又看了一遍两人的皮损,说:“再巩固一个疗程,消毒照旧。下回要是再犯,先查虫再查疹。”
他媳妇在旁边补了一句,说:“沈大夫,我把家里床单被套都烫洗了,晒了整整两天。现在睡觉踏实了,也不怕传染孩子了。”沈惊澜点头,说:“对,家里卫生跟上,病就好得快。”
司机师傅走后,方主任在走廊里跟沈惊澜并肩走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说:“沈大夫,这例要是没有你那一句夜里比白天痒,我怕是还得让他再当两回湿疹治。往后皮肤科的顽固湿疹,我都先往你那儿过一道。”
沈惊澜说:“方主任客气。皮肤病辨虫辨疹,本来就是你们皮肤科的看家本事。疥疮近年少了,年轻大夫见得少,都正常。回头我写一份疥疮与湿疹鉴别的要点放皮肤科共享,您看行不行?”
方主任说:“行,求之不得。这事我记你一个人情。回头我们皮肤科的疑难皮疹,也往你们中医科转,虫毒皮肤这个亚专科正好接得上。”
方主任又说:“对了,沈大夫,你们那个虫毒皮肤亚专科,我回头把这两年碰到的疑难皮疹病例整理整理,都转给你们。人多力量大,把滨江的虫源性皮肤病摸个底。”沈惊澜说:“那敢情好,数据越全,简报越有分量。”
那往后就是邻居常来常往了。沈惊澜笑道。
当晚,沈惊澜把疥疮误诊湿疹的病例整理成文,附上鉴别要点,发给了方主任。他又拟了第四篇科普的腹稿,《夜痒先查虫》。文末照例一句:皮肤痒,别急着涂药膏。先问两句,夜里痒不痒?家里人痒不痒?
科普发出去第三天,回春阁就多了几桩夜痒的病人。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浑身痒了小半年,一直当老年性瘙痒治,看了科普才猛然想起自己夜里痒得厉害,老伴也跟着痒。沈惊澜一查,果然又是疥疮。
这科普发得值。小周在电话里跟沈惊澜汇报,说:“公众号后台留言一片,好多人问家里孩子也痒,是不是疥疮。我按您那两条鉴别要点整理了一份回复模板,护士站那边照着回。”
小周又说:“沈大夫,我还把您那两条铁律做成了小卡片,放在分诊台。”沈惊澜说:“做得好。夜痒查虫,全家查虫,这两句话,比十篇科普都管用。”
回的时候加一句。沈惊澜说:“怀疑疥疮先别自己买药膏乱涂,来医院查一下。疥疮好治,别自己把自己治成混合感染。”
小周应道:“得嘞。对了沈大夫,亚专科数据库那边我把疥疮这例也录进去了,归在虫毒皮肤类目下。到目前为止,虫毒皮肤类目已经收了七例:疥疮两例、虫咬皮炎三例、隐翅虫皮炎一例、祖传虫粉皮炎一例。”
七例够做个小样本了。沈惊澜说:“等凑到十例,咱们出一份滨江虫源性皮肤病的简报,报到市学会,也让同行知道,虫字病不是只有祖传虫粉那一档。”
成,我记着。小周说。
挂断电话,沈惊澜在诊室里又坐了一会儿。他想,市井里的虫病,一桩是疥疮这种真虫,一桩是祖传虫粉这种假虫。真虫有药可治,假虫无药可解,后者害的人比前者多得多。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两档分得清清楚楚,让市井不再谈虫色变,也不再信虫成瘾。
他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笔:疥疮误诊一例,已归虫毒皮肤类目。真虫假虫,一档一档分清楚,市井看病的人才不会花了钱还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