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电话，是温伯年亲自打来的。
电话里温伯年还提了一句，说，这试点是王主任在院务会上力主的，说你那两例会诊给他留了很深的印象。沈惊澜在电话这头听着，没有接话，只在心里把省城这两个字的份量又掂了掂。
小沈，省城第一医院想跟你们二院搞一个中西医协同门诊的试点。老爷子开门见山，说，王主任那边牵头，院领导也点了头。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这试点要落地，得有懂中医、也懂西医流程的人来搭框架。你来省城一趟，我们当面谈。
沈惊澜第二天便去了省城。会议室里除了温伯年，还有王主任、顾长明，以及省城第一医院的医务处副处长。
试点的想法很简单。王主任说，省城第一医院西医底子厚，但不少疑难病人，西医治到一定阶段就卡住了，查不出、治不好、病人耗着。你们二院中医科的辨证思路，我们这两例会诊算是见识了。就想把会诊变成门诊，固定科室、固定专家、固定流程，中西医一起看。
副处长在旁边补充，说，我们统计过，门诊里大概有两成病人，西医检查做了一轮，结论还是模糊，病人两头跑，钱花了不少，病没看明白。这批人最需要协同。沈惊澜点头，说，这批人恰恰也是最容易被偏方拉走的。
沈惊澜听完没有急着表态，先问了一句，试点的定位，是中医介入疑难，还是中西医同诊常规病？
两样都有。医务处副处长说，常规病中西医同诊，给病人多一个选择；疑难病中西医会诊，互相补台。
我提三条建议。沈惊澜缓缓说，第一条，定位要清楚，西医诊断为主，中医辨证为翼；急危重症中医做协同，不抢台、不添乱。第二条，流程要闭环，病人挂了中西医协同的号，西医查什么、中医辨什么、谁下结论、谁负责随访，白纸黑字写清楚，不能两头踢皮球。第三条，数据要共享，中西两边的病历、检查、随访进同一个库，将来才能评价协同到底有没有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温伯年率先点头，说，这三条条条在点上。尤其是数据要共享，协同门诊最怕的就是各干各的，干了半天说不出协同的成效。
王主任想了想，说，你提的定位那一条，我想再确认一下，急危重症中医不抢台，那病人自己非要看中医怎么办？沈惊澜说，那就按流程转，该急诊的急诊，该协同的协同，让规矩去分诊，不让情绪做主。
还有一条我得说实话。沈惊澜说，试点初期病人未必多，效果未必立竿见影。得给试点养的时间，半年起步，一季一评，评的是流程和数据，不是门庭若市。
这话实在。王主任说，那就按这个方向出方案。
顾长明在旁边始终没怎么说话，散会时才走到沈惊澜身边，难得地递了一句话，说，你提的那三条，我原以为你会先争中医的位置。你倒好，先把不抢台、不添乱写在头一条。就冲这个分寸，这个试点我顾某愿意搭把手。
协同的前提，是各安其位。沈惊澜说，中医想在协同里有位置，先得让西医觉得，有你不乱。
这话我记下了。顾长明点头，说，省城这边你来，我都在。
出了会议室，顾长明又多说了一句，说，小沈，我私下跟你说句实在话，省城这边大专家多，脾气也大，协同门诊真办起来，磕碰少不了。你心里要有准备。沈惊澜说，有准备。磕碰不可怕，可怕的是磕碰完了不长记性。
回滨江，沈惊澜把会议情况向傅景明、贺维岳做了汇报。
汇报前他先去了傅景明办公室，把省城的底交了，说，这次去，省城那边诚意是足的，就看咱们能不能接住。傅景明说，接住不难，难的是两头都顾好。
省城牵头，咱们配合？贺维岳问。
是联合试点。沈惊澜说，省城出场地、出流程，咱们出专家、出经验。中医科现在亚专科刚起步，正缺高平台的抓手。这个试点要是成了，骨痹、虫毒两个亚专科的数据，就有省城的三甲平台帮着背书。
贺维岳沉吟片刻，说，联合试点涉及跨院协作、专家排班、数据互通，程序不少。你先把方案框架拿回来，医务科和院里过一遍，再跟省城对接。
贺维岳又说，你这一去省城，市井这边也不能松。回春阁是根，二院是干，省城是枝叶，别顾了上面忘了底下。沈惊澜说，贺院长放心，根上一天不会松。
沈惊澜应道，好，方案我写。
出了院长办公室，傅景明在走廊里叫住他，说，老沈，这个试点你打算怎么排班？一个月去省城几次？
一个月两次。沈惊澜说，一次会诊日，一次协同门诊日。余下时间，市井这边照常。
你一个人两头跑，吃得消？
吃得消。沈惊澜说，省城是开眼的地方，市井是扎根的地方。两头都得顾。
傅景明看着他，忽然笑了，说，行。你在前面冲，科室给你兜底。
当晚他又给温伯年打了个电话，把方案里的三条建议和一条实话又口头复述了一遍，请老爷子先帮着把关。温伯年在电话那头听了，说，三条我都没意见，倒是你那句评的是流程和数据，不是门庭若市，说到了点子上。挂了电话，他搁下手机，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晚上回春阁。沈惊澜把方案框架铺开，一笔一笔写。中西医协同门诊试点方案，他在纸上写下标题，又补了一行小字：以西医诊断为主，以中医辨证为翼；以病人获益为先，以数据说话为据。
方案写了三部分。
写第二部分排班时，他对着日历把两个月的时间排了一遍，把省城的两天圈出来，又给回春阁的坐诊留足了空。他算了算，两头排满，一个月里能歇的日子也就三四天。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值得。第一部分是定位与流程：挂号、初诊、分流，常规病西医开检查、中医辨证开方，结论共同确认；疑难病双方会诊，会诊结论归档。第二部分是排班与职责：他每月两次赴省城，一次会诊日，一次协同门诊日；省城方面王主任牵头西医组，他牵头中医组，随访由省城护理团队负责。第三部分是数据与评价：双份病历进同**，每季一评，评协同率、评转归、评病人满意度，用数据说话。
写到风险提示一栏，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字：协同门诊最大的风险不是没人看，是各干各的，评不出来效，就成了挂牌子走过场。此风险靠数据闭环对冲。
写完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又通读了一遍。
他读着读着，又觉得方案里那句病人获益为先还不够实，便把第二部分的排班表里加了一条：协同门诊日，省城医生与滨江医生同台看诊，不搞专家坐镇、徒弟代劳那一套。写罢，他才觉得这份方案落地了一些。这份方案他改了四稿，每改一稿，都把病人获益四个字往前挪一挪。
傅主任。他给傅景明发了条消息，方案初稿好了，明天科室先过一遍。
傅景明秒回：好，我让医务科也帮着看看。省城那边催得紧，这周定稿。
窗外夏夜的风穿过庭院。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省城与滨江之间的路，就要真正连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