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门诊正忙。
候诊区里,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捂着胸口,脸色发白,额头冒汗,被老伴扶着一步步挪到诊室门口,说,沈大夫,我胃疼得厉害,排了一上午队,实在撑不住了。
他身后老伴急得直跺脚,说,早上就说胃不舒服,我让他上医院,他说老胃病扛扛就过去了。扛到中午实在扛不住了,才来挂您的号。这老倔头!
排在大爷后面的几个病人见状,都往边上让了让。有个小伙子说,大爷,您脸色不好看,赶紧先看。大爷摆摆手,说,老毛病了,等会儿就好。沈惊澜在诊室里听到外头动静,已经提前迎了出来。
大爷,您这胃病早上几点开始疼的?沈惊澜一边扶他坐下,一边飞快追问,疼之前吃什么了?这会儿除了疼,还有哪儿不得劲?
九点多吧,没吃啥,就喝了口凉水。大爷喘着气,说,疼得厉害,后背也发紧。
沈惊澜抬头,目光扫过大爷的脸,心头猛地一紧:那面色青灰,汗出如油,不是胃痛的样子。他放下笔,快步绕出诊台,说,大爷您先坐下,别动。
我胃疼。大爷还在说,吃了胃药不管用。
先别管胃。沈惊澜扣住他的手腕,脉象细弱而乱,指下如游丝。他又飞快地问,胸口闷不闷?后背疼不疼?出冷汗多久了?
闷,有点闷。大爷皱着眉,说,冷汗出了好一阵了。
心电图。沈惊澜转头对护士说,马上推平车送急诊,怀疑急性心梗。我跟着。
护士动作麻利。平车推来,沈惊澜扶着大爷躺下,一边推车一边取针,内关、郄门两针下去,聚气五重的内气凝于针尖,缓缓透入,护住心脉。
大爷,您这不是胃病,是心脏的事。沈惊澜声音沉稳,说,现在千万别乱动,交给我们。
急诊科那边已经接到电话,心电图一拉,果然:ST段抬高,急性下壁心肌梗死。急诊科主任看了一眼,立刻安排溶栓,又冲沈惊澜竖了个大拇指,说,老沈,眼毒!这要是当成胃痛在门诊耗半小时,人就危险了。
溶栓推进去,监护仪上的波形渐渐稳住。
溶栓进行时,沈惊澜一直守在床旁,盯着监护仪上的波形,手里那两根针没有拔,每隔一会儿便轻轻捻转一次。急诊科主任看得稀奇,说,老沈,你这两根针还真能镇住场子。他说,心梗这块,针是帮衬,真正救命的是溶栓。大爷躺在抢救床上缓过一口气,虚弱地问,大夫,我明明是胃疼。
大爷还在嘀咕,说,我这胃疼跟以前犯老胃病一模一样,怎么就成心脏的事了。沈惊澜耐心解释,说,心梗和胃痛有时候就隔着一条模糊线,所以医院里才有那条规矩:上腹痛先查心电图。您这次运气好,赶上了规矩。
心梗的疼,常常伪装成胃痛。沈惊澜守在床旁,说,位置都在上腹部,又闷又胀,老人尤其容易混淆。您记住一个数:胃痛超过二十分钟不缓解,又出冷汗、胸闷、恶心,先查心电图,别当胃病硬扛。
大爷的老伴在外面急得直转圈,一听这话眼泪掉下来,说,我老头子就是犟,早上要是听我的,早来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就是黄金时间。急诊科主任拍拍她的肩,说,人抢回来了比什么都强。往后您记住了,他再说老胃病,先往医院送。
记住了,记住了。老伴连连点头,说,沈大夫,您是救了我老头子的命啊。
别谢我。沈惊澜说,是急诊科抢得及时。往后您二老记住,上腹疼、出冷汗,别自己开车,打120。
抢救告一段落,急诊科主任拉着沈惊澜在值班室坐下,说,老沈,你这一手望色,真该给门诊的年轻医生们上上课。我这急诊一年能收好几例把心梗当胃病的,等送到急诊,有的已经晚了。
课该上。沈惊澜说,我回头整理一版上腹痛鉴别的门诊提示,贴在各个诊室门口。望色、问汗、问胸背,三步筛查,耽误不了几分钟,能救一条命。
值班室的灯下,他把这次接诊的前后细节又捋了一遍:面色、汗出、脉象、问诊次序,哪一步先哪一步后,哪些话容易误导判断,一条条记下来。急诊科主任看了一眼他的笔记,说,你这是把一次抢救写成了教案。
就这么定了。急诊科主任说,回头我让科室把胃痛待查的绿色通道流程,也跟你这提示配成一套。
回到门诊,沈惊澜坐下来,手还在微微发麻。方才那一瞬,他针下护住心脉时,聚气五重的内气流过心包经,忽然触到一道极细微的、从未有过的感应。那感应一闪即逝,快得像夏夜的闪电,却在他气机深处留下了一线灼痕。
那就是六重的门?他在心里默念,差一线,还是差一线。
他没有声张。下午照旧看诊,傍晚照旧回回春阁练功。
晚间练功时,他刻意又去引那道灼痕所在的位置,气机行到那里便滞了一滞。他没有强冲,慢慢把内气收回丹田。聚气五重走到圆融,本就是一寸一寸磨出来的,急不来,也强求不得。盘膝打坐时,那道六重的门槛在气机尽头若隐若现,比从前清晰了,却依旧没有敞开。
水到渠成。他对自己说,急不来。
这天晚上,他把胃痛陷阱记进了笔记,拟了一篇科普的腹稿,《上腹痛先查心》。他想:市井里多少老人把心梗的预警当成胃病,一扛再扛。医者能做的,除了眼尖,还有把这份眼尖变成千万人的常识。
第二天一早,大爷的老伴打来电话报平安,说,沈大夫,老头子缓过来了,医生说溶栓及时,没啥大碍。他让我跟您说,昨儿要不是您眼尖,他这条老命就交代在胃病上了。往后他再敢说老胃病扛扛就行,我就拿您这话怼他。
怼得好。沈惊澜说,让大爷记住了,胃痛超过二十分钟,出冷汗、胸闷,先查心电图。这话比吃药还顶用。
一周后,他把《上腹痛先查心》整理成门诊提示,贴在二院各个诊室门口。白纸黑字三条筛查:一望面色,二问冷汗,三问胸背。急诊科也把胃痛待查绿色通道的流程图贴在了旁边。护士长路过看了一眼,说,沈大夫,您这提示一贴,门诊上胃痛的病人怕是都要先挨一道心电图的坎了。
挨这一道坎,值。沈惊澜说,十个人里多筛出一个心梗,就值。
科普文章也发了。评论区里,一位读者留言:我公公就是胃痛扛了三天,到医院已经是心梗晚了。要是早看到这篇文章。底下跟着一片转给爸妈。沈惊澜看着那些留言,沉默良久。
文章是深夜发出去的,发完他关了手机,没有再看。第二天早上打开,转发已经过万,底下全是转给爸妈。他一条条看下去,看到有位医生同行留言:建议把三步筛查印成卡片,贴在社区诊所,比文章更有用。他把这条记了下来。
他知道,科普能做的,就是把眼尖变成千万人的常识。可常识的建立,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门诊提示贴出去半个月,二院急诊科收的胃痛待查病人里,确实多筛出了两例心梗,都是心电图先一步拦下来的。消息传回中医科,程晓说,沈大夫,您那三步筛查立功了。沈惊澜摇摇头,说,不是我的功劳,是规矩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