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春堂的寻访,沈惊澜从西街的老街坊入手。
谷九牧帮他打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位九十岁的老街坊陈伯,年轻时在西街当过学徒,如今跟着儿子住在城东。沈惊澜提着一兜水果登门,陈伯坐在藤椅上,耳不聋眼不花,一听同春堂三个字,浑浊的眼睛就亮了。
陈伯的儿子在旁边泡茶,说:“沈大夫,我爸这些年逢人就讲西街的旧事,讲得我们都背下来了。”陈伯摆摆手,说:“背下来算什么,那些事记在我心里,跟印上去的一样。”
同春堂?那可有年头了。陈伯慢慢说:“我十六岁那年在西街一家布庄当学徒,斜对面就是同春堂。坐堂的问温医生,四五十岁的模样,留着山羊胡,话不多。他那药铺不大,药柜却高,一格格摆得整整齐齐。我常见他给人看病,不管贫富,都是慢条斯理,从不敷衍。”
温医生都治什么病?沈惊澜问。
什么都治。陈伯说:“伤风咳嗽、腰腿疼、疮疡虫咬,最拿手的是虫咬。那年夏天,西街有户人家的孩子让毒虫咬了,胳膊肿得发亮,哭得撕心裂肺。镇上大夫都不敢接,说怕烂胳膊。温医生看了,配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又拿针在孩子手指上放了血。你猜怎么着?三天肿消了,孩子活蹦乱跳。”
沈惊澜追问:“那孩子后来怎样了?”陈伯说:“后来听说那孩子长大成人,去了省城做工。他家里年年给温医生供一炷香,说是救命恩人。你说这温医生,治的是病,结的是善缘。”
那是哪一年的事?沈惊澜问。
民国二十几年吧。陈伯掐着指头算,我记着那年夏天特别热。温医生治那孩子前后去了三回,头一回放血敷药,第二回换药,第三回收了尾,一分钱没收。孩子家穷,温医生还倒贴了两包药。
倒贴药。沈惊澜心头微动,说:“陈伯,温医生平日收诊金吗?”
收,也不收。陈伯说:“穷苦人家来,他不收;殷实人家来,他照收,也不多要;可要是那种捧着钱来求秘方的,他就收得狠。我见过一回,有个外乡富商专程来求虫咬秘方,温医生报了价,富商嫌贵,温医生就把方子收起来,说嫌贵就不是诚心,请回吧。富商后来还是掏了钱。”
诊金随缘,药价看人。沈惊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这正合沈松年说的以术养道的路数。
放血、配药。沈惊澜心头微动,这与《蛰庐虫谱》里虫毒走络先泄后清的路数暗暗相合。
温医生有个习惯。陈伯又说:“他那儿有本手抄的药簿,不给人看。抓药的时候他自己翻自己记,从不让伙计碰。有人说那是他的独门秘方,也有人猜是账本。我瞧见过一回,他那药簿纸都发黄了,边角磨得卷起来,少说传了两三代。”
陈伯又说:“温医生记药簿的时候有个规矩,先洗手,再研墨,一笔一划地写,像写奏章一样郑重。”有一回伙计冒失想翻,温医生把他的手拨开,说:“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那语气,我到现在还记得。”
药簿还在吗?沈惊澜问。
陈伯摇头,说:“不知道。日伪那会儿同春堂关了门,温医生一家不知去向。我后来听人说他走之前把铺子里的东西该散的散、该送的送,那本药簿好像是托给了一个老货郎。老货郎走街串巷收旧货,那药簿八成早当废纸卖了。”
沈惊澜心里一沉。一本传了两三代的药簿,若真当废纸卖了,那上面记着的东西,就等于断在了市井的收旧摊上。他问:“陈伯,那老货郎收的旧货,一般都往哪儿送?”陈伯说:“听说送到城南的旧货市场,也有走街串巷再转手的,没个准。”
老货郎?沈惊澜追问:“您还记得那老货郎姓什么、是哪儿的吗?”
陈伯想了半天,说:“记不清了,就记得不是本地人,说话带南方口音,常年在西街、东街两头转。他收的东西杂,旧书旧纸旧物件都收。”
沈惊澜又问:“那老货郎后来还来过西街吗?”陈伯说:“后来倒是不常见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解放前两年,他推着车从东街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的。再往后,就没见过了。”
南方口音,收旧货。沈惊澜心里咯噔一下,又想起那位来回春阁看病、随口一提虫毒方歌的姓钱的老者。他没在陈伯面前说破,只问:“陈伯,温医生的后人您后来见过吗?”
陈伯说:“没见过。同春堂关门那年我还年轻。后来我学徒期满,东街开铺,再后来世事变迁,谁还记得西街那家老药铺?温医生的后人怕是早就不在滨江了。你要是有心,去县里旧档、老住户那里再问问,兴许能问出点别的。”
沈惊澜道了谢,留下联系电话,说:“陈伯,您要是再想起什么,哪怕是个影子、一句话,都告诉我。”
陈伯说:“你放心。我记着的事,跑不了。你下回来,我还给你讲。”沈惊澜点头,说:“那我下回还来,听您接着讲。”
行。陈伯点头,说:“我这把老骨头就记着这点旧事了。”
回程的路上,沈惊澜把陈伯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温医生治虫咬的路数与《蛰庐虫谱》相合;那本不给人看的手抄药簿传了两三代,很可能就是蛰庐一脉的家传之法;而药簿最后的去向,是一句托给了一个南方口音的老货郎。
他想起陈伯提起药簿时眼里的光亮。那本簿子在老人心里是有分量的,像一件传了几代的老物件,虽不知下落,可一提起来,还是沉甸甸的。
他又想起陈伯说药簿不给人看、从不让伙计碰,这本簿子在温医生手里是吃饭的家伙,也是保命的秘密。这样的东西若真传了两三代,记载的恐怕不只是方子,还有蛰庐一脉以术养道的规矩与禁忌。
南方口音,收旧货。他轻声自语,又是南方口音。
夜里回春阁。沈惊澜把寻访记录摊开,又翻出那本《蛰庐虫谱》的考据稿。他在纸边写下一行字:同春堂温氏,蛰庐一脉,江滨留居二十载,传两代,日伪时歇业,药簿托老货郎流落民间。待查:药簿下落、温氏后人。
爷爷。他说:“同春堂的温医生,十有八九就是蛰庐主人的后人。那本药簿要是还在,蛰庐一脉的家传之法就都在那本簿子里了。”
找到药簿,是找到源。沈松年说:“可你要想清楚,找到它是为了什么?”
沈惊澜说:“为了辨。市井里那些祖传虫医一茬接一茬。找到源头,才能告诉市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沈松年说:“还有一层。药簿若真是蛰庐一脉的家传之物,里头记的未必全是能传的。你拿到手,要分得清哪些是救人的,哪些是绝不能外传的。医术有正邪,器量有大小。源头上的一点偏差,流到市井就是一场祸事。”
沈惊澜说:“孙儿记住了。药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可以流落,规矩不能流落。”沈松年点头,说:“你能这么想,这一趟就没白跑。”
沈惊澜心头一凛,郑重应下,说:“孙儿记下了。”
窗外的夜静得只听得见虫鸣。同春堂的旧事,在九十岁的陈伯嘴里,又活了过来。
他坐在书箱前,把那行待查的字又看了一遍。药簿下落、温氏后人,六个字像六块石头,压在他心里。他知道,这条线一旦牵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吹熄灯的时候想,陈伯九十岁了,同春堂的旧事,知道的人只会越来越少。趁还能问:“得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