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第一医院中西医协同门诊挂牌后的第一个开诊日，诊区门口已经排了几位病人。
挂牌仪式是上周五办的。温伯年亲自揭牌，王主任、顾长明都在场，二院这边贺维岳也来了。仪式很短，没有红毯讲话，温伯年只说了两句，牌子挂上了，是给病人挂的，不是给谁看的。往后这一诊区，病人少跑路、少遭罪，就算立住了。
揭牌那天人不多，可来得都齐。王主任说：“老沈，这牌子是温会长磨了两个月才磨下来的。往后这诊区的病人，有一半是冲着你那两手来的，你得接住了。”沈惊澜说：“接不接得住，看规矩立不立得住。”
诊区不大，两间诊室对门，一间是西医诊室，一间挂上了中医辨证的木牌。门口的分诊台是新添的，护士按照流程表逐项登记主诉、既往史、初筛意见、分诊去向。流程表是沈惊澜起草、两家医院医务科逐条磨过的，整整三页。光会签两个字怎么落笔，两家医务科就开了两次碰头会，最终定的是：西医初诊意见在前，中医辨证在后，结论双方签名，归档前分诊台复核一遍。
这流程比我们院里自己的门诊还严。分诊台的小姑娘看着流程表直咂舌，说：“挂个号要过三道手续。”
三道手续换一道安全。沈惊澜说：“协同门诊最怕的是两边各说各话，病人夹在中间。手续严一点，病人就少一点糊涂。”
流程表定稿那天，两家医务科各退了一步：二院坚持随访必须登记，省城坚持急症优先分诊。沈惊澜在中间协调，最后加了一条，急症不排队，直接送急诊，事后补录。两边都点了头。
第一位病人是位五十多岁的女教师，右侧面部肌肉不自主抽动三年，说话、眨眼、微笑时抽得厉害，紧张时更甚。她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病历，说：“大医院跑了四家，说是什么面肌痉挛，肉毒素打过两次，管一阵又犯。王主任说你们这儿中西医一起看，我就来了。”
女教师说话的时候，右侧脸颊又抽了两下。她抬手按住，苦笑道：“您看，一提这事儿它就抽。”沈惊澜说：“您先放松，越紧张它抽得越欢。咱们慢慢来。”
西医诊室里，王主任看片、查体，下了初步意见：面肌痉挛，痉挛范围局限，暂不考虑手术，先保守治疗。他签好西医部分，把病历推过桌角，说：“沈大夫，您接。”
沈惊澜接过诊脉。女教师舌淡红，苔薄白，脉弦细。问诊得知：病起于三年前家中变故之后，情绪紧张时抽动加剧，入睡后消失。
西医叫面肌痉挛，中医叫筋惕肉瞤。沈惊澜说：“病在筋脉，根在肝。肝主筋，情志不遂，肝气郁结，化风上扰，风动则筋惕。你病起于变故之后，抽动随情绪起伏，这是风，也是郁。”
那我这病中医能治吗？女教师问。
能治，但得两头抓。沈惊澜说：“西医的肉毒素管标，把痉挛压下去；中医这边管本，疏肝解郁、养血息风，把风的来源调平。两头不冲突，配着来，比单打独斗强。”
他拟方以逍遥散合芍药甘草汤化裁：柴胡、白芍疏肝柔肝，当归、川芎养血活血，僵蚕、蝉蜕息风止痉，甘草缓急。又取针在患侧翳风、下关、颧髎、合谷、太冲各下一针，聚气五重的内气缓缓透入，把郁结的肝气一点点疏散。
翳风、下关、颧髎都在面部，是局部取穴，直达病所。他一面行针一面讲，合谷、太冲是四关穴，合谷调气，太冲调血，一升一降，把全身气机调顺。风从肝来，肝气顺了，风就息了。
沈惊澜说：“您回去按时吃药，下周三再来一趟。”女教师说：“好，我记着。”
留针二十分钟，起针时女教师说：“脸上那股紧绷感松了不少。”沈惊澜说：“针力只能管一时，真正管长久的是您自己：少生气，少熬夜，心里的事放下几桩。”
起针后，女教师照了照镜子，又惊又喜，说：“好像松快了一点？”
那是针后气血暂时和顺。沈惊澜照例纠正，说：“回去按时吃药、按时来针，一个月为一个周期。肉毒素那边听王主任的安排，两下里配合。”
女教师说：“行，这回我算是找着一条龙了。”
首例看完，王主任把沈惊澜拉进值班室，递了杯茶，说：“老沈，流程表上那句西医初诊意见在前、中医辨证在后、结论双方会签，我琢磨了几天，越想越对。先定器再辨气，两不打架。往后这诊区就这么办。”
沈惊澜说：“这流程是两家医务科一起磨出来的，不是谁一个人的主意。”王主任说：“不管谁的主意，立得住就是好主意。两人碰了一下茶杯，都笑了。”
就这么办。沈惊澜接过茶，说：“第一条规矩立住了，后面的路就好走。”
值班室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王主任办公室搬来的。他说：“这盆绿萝原先在医务科，没人浇水也长得好。我说这花命硬，就搬来镇诊区。”沈惊澜笑，说：“那咱们这诊区，也当得起命硬两个字。”
当天下午，协同门诊共接诊六位病人。两例是面肌痉挛、偏头痛这类西医有诊断、中医可辨证的，四例是慢性腰腿痛、失眠、胃病这类常规调理的。每例都走完同一套流程：西医初诊、中医辨证、双方会签、随访登记。
第三位是位慢性腰腿痛的老人，西医拍片示腰椎退变，中医辨证是肝肾亏虚、筋脉失养。沈惊澜开了补肝肾、强筋骨的方子，又嘱咐老人做小燕飞锻炼腰背肌。老人拿着两张单子，一张CT报告、一张药方，愣了半天，忽然乐了，说：“这一趟既查了底又拿了方，值！”
这就对了。沈惊澜说：“您那腰，西医查清了器，中医辨清了气，两头都明白，才不算白来。”
傍晚收诊，分诊台的小姑娘把登记表摞好，对沈惊澜说：“沈大夫，今天六位病人，五位说下回还来。”有位大爷还说：“两间诊室挨着，我就不用两边跑了。”
这就是协同的意义。沈惊澜说：“病人少跑一趟，就多一分信任。”
当天值班的年轻医生在旁边听了全程，散诊后问他，沈老师，协同门诊跟普通门诊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沈惊澜说：“普通门诊是各看各的，协同门诊是合起来看一个人。差别不在技术，在把病人当一个人看。”
收诊后，王主任把当天的会签表又翻了一遍，对沈惊澜说：“老沈，今天六例，有一例我差点跟你打架，就是那例失眠的，我建议开安眠药，你主张先调肝。你说先调两周肝，不行再上安眠。我琢磨了一下，同意了。这就是协同的好处：多一个视角，病人就少走一段弯路。”
他翻着会签表，又说：“老沈，我琢磨着下个月把协同门诊的病例整理一份，送到院里评个年度案例。”沈惊澜说：“评不评的次要，病例先整理扎实，每一例的转归都跟着，这才是真东西。”
回滨江的高铁上，沈惊澜把首日的流程记录翻了又翻。六例病人，六份会签，没有一例流程卡壳。他想，中西医协同这四个字，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不过就是两间诊室挨着，各守本分，病人少跑路。
窗外暮色渐浓，他把手机里的随访名单又看了一遍，给每个病人标了下次复诊的日期。首日六例，六张方子，六份会签，他一一过目，确认没有一处遗漏，才收起手机。
合上手机，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首日顺利，接下来的路，得一天一天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