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生馆的执法,比预想的来得快。
市监执法队摸排完毕,第四天动了手。查封现场,孙某正在给几位老人办卡,柜台上摊着宣传单和收款码。执法人员从库房搜出十几箱虫草酒、几袋灰褐色的药粉、一本手写的配方本。
配方本里歪歪扭扭记着:虫粉二两,激素少许,色素调色,甜味剂适口。
执法人员一边拍照取证,一边摇头,说,这哪是配方,这是做菜的方子。孙某在边上还想狡辩,被执法队员一句堵回去:您这配方本上激素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想赖?祖传秘方四个字,在这本账本面前碎了一地。
孙某被带走时还梗着脖子喊,我这是祖传的!是养生!不是药!
是不是药,检测报告说了算。执法人员说,激素是不是你加的,配方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案件移交流程那天,谷九牧又带来一条新线索,说,惊澜,孙某的配方本上记着一行字:虫药方歌购自穆师,价三百。穆师就是穆某。可孙某交代,他那几手虫疗本事不全是在苗岭学的,还上过一个培训班。
培训班?沈惊澜眉头一挑,说,什么培训班?
祖传虫疗培训班。谷九牧说,在邻市办的,招生广告贴到了滨江的老年大学门口,三天学会虫疗,月入过万,祖传秘方包教包会。孙某就是交了三千八学费,学了三天,回来开的馆。
沈惊澜沉默了。他见过假药、见过假酒、见过假专家,可祖传虫疗培训班,把骗局做成教育产业,这还是头一回。
他又问谷九牧,那培训班的广告你见着了?谷九牧说,见着了,写得花团锦簇,还配了张证书的样图,说是结业发证,盖着国际中医协会的章。沈惊澜冷笑,说,国际中医协会,十个里有九个是皮包公司。
报名的人多吗?
谷九牧说,不少,广告都打到老年大学门口了,退休的老人、下岗的工人,冲着学门手艺去的一个班三十号人,三千八一个。
沈惊澜又问,这个班办了多久?谷九牧说,听邻市那边的风声,至少办了半年,一期接一期,从不缺人。沈惊澜冷笑,说,三千八学三天,教出来的都是能开馆的师父,这买卖可比卖冲剂体面多了。
沈惊澜连夜把情况整理成材料,递到了市监和公安手上。这一次他主动请缨,说,如果你们要去做科普、劝阻学员,我可以配合去老年大学讲一场虫药辨伪,把祖传两个字背后的套路,给老人们掰开揉碎讲清楚。
市监那边很痛快,说,行,你来讲,我们出通知,就说社区健康讲座。
市监那边还补了一句,说,你这次讲的要是效果好,我们打算把讲座办成常态,一个月一次,专讲市井里的养生骗局。沈惊澜说,那我求之不得。
那两天,沈惊澜把折页的内容也拟好了,《虫药辨伪三问》。三问三答:一问有没有批准文号;二问谁在卖、有没有资质;三问有效果的证据在哪。折页最后印着市监的投诉电话和二院的门诊电话。他校对了两遍才交给市监排版。
讲座定在老年大学的阶梯教室。那天下午,坐了满满一屋子老人。
沈惊澜提前半小时到了,站在门口看老人们陆续进场。有的老人腿脚不便,拄着拐杖,一步一挪,还是来了。市监的工作人员低声说,沈大夫,今天来的不少都是冲着你那几篇科普来的。沈惊澜没有讲深奥的理论,就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举起一张检测报告的照片,说,这是虫草酒的检测报告,虫草含量几乎为零,激素、色素、甜味剂一样不缺。祖传两个字,在检测仪面前不顶用。
他顿了顿,又说,有人可能要问,检测报告我们老百姓看不懂怎么办?看不懂不要紧,看结论就行,结论就一句话:虫草含量几乎为零。这句话不需要专业知识,识字就能看懂。
第二件,他讲了谭半仙的毒酒案、冲剂案、养生馆案,说,这三起案子,都是苗岭虫医祖传秘方。套路一模一样,先讲故事,再卖货,最后出事。市井里祖传的招牌挂得越响,越要留神。
第三件,他讲了一个判别口诀,说,看病吃药记住三句话:先信证据再信故事;先问医生再问偏方;先看资质再看招牌。凡是不让你上医院、只让你买他东西的祖传,十有八九是坑。
他讲完口诀,又补了一句,说,这三句话不是我编的,是市井里那些上当的人用真金白银换来的教训。我今天不图别的,就图您老几位听完,能把钱袋子捂紧。
台下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一阵掌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站起来,声音发颤,说,沈大夫,我老伴前年就在那家养生馆办过卡,花了五千多。她走得早,我要是早听到您今天这些话。
沈惊澜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说,大爷,您能坐在这儿听,往后就能少一个人上当。您把这些话讲给街坊们听,就是功德。
散场后,那位老大爷又折回来,拉着沈惊澜的手,说,沈大夫,我把你的话记住了,回去就讲给老伙计们听。沈惊澜点点头,说,大爷,您这一讲,比我说十遍都管用。
讲座进入问答环节,老人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沈大夫,我闺女给我买的排毒胶囊,说能排湿气,能吃吗?
先看有没有批准文号。沈惊澜说,有文号的看适应症;没文号的别吃。排毒两个字听着玄,多半是营销。湿气排不排,医生说了算,不是广告说了算。
沈大夫,那祖传的老方子,真一个都不能信?
不是不能信,是不能盲信。沈惊澜说,老方子有真有假,有用也有害。信方子之前,先让正经大夫辨一辨。方子是死的,辨证是活的。把祖传当证据,就是把命交到了讲故事的人手里。
又一位大爷举手,说,沈大夫,您说的先信证据,可我们老百姓哪看得懂证据?
看不懂就认人。沈惊澜说,认有资质的大夫、认正规的医院、认公开的检测报告。这三样不需要您懂,只要您认。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讲座结束时,不少老人没走,围着沈惊澜问这问那。市监的工作人员把宣传单换成了沈惊澜的《虫药辨伪三问》折页,摆在老年大学的门口,一摞折页半天被取走大半。
有个老太太拉着沈惊澜问,大夫,我那孙子给我买的磁疗床垫,说是能治高血压,要不要退?沈惊澜说,您先把说明书拿来给我看看,有证没证,一看便知。老太太说,好,我回去找找。
三天后,邻市传来消息:那家祖传虫疗培训班被端了。讲师姓魏,五十多岁,自称苗岭虫医嫡传,实际是穆某的下线。穆某卖书,他卖课,一唱一和,割了两茬韭菜。培训班账本上,学员三百多人,学费流水一百多万。
沈惊澜听到消息没有高兴,只叹了口气,说,穆某一条线,牵出制酒的、兑粉的、开馆的、办班的。祖传这两个字,养活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这条链,得一根一根拆。
他把这整条线又捋了一遍:穆某贩书,是货;谭半仙制酒,是加工;徒弟兑粉,是零售;孙某开馆,是门店;魏某办班,是上游培训。一环扣一环,全是生意。他叹的是,这么多环,靠的竟都是老人兜里那点养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