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滨江城，草木繁盛，满城绿意盎然。二院之内，旧的人事纠葛渐渐落幕。新院长江慎稳步推进院内制度梳理，中医科的生存环境得到明显改善。会诊流程、考核细则得到优化，不再被条条框框死死束缚。
走廊里碰见别的科室的同事，说话的语气都比从前松快了几分。就连挂号处排队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平和了许多。
沈惊澜穿过门诊大厅时，听见有病人说，这阵子二院看病，顺畅多了。他脚步没停，心里却松快。门诊部的护士长远远看见他，笑着招呼，沈大夫，今天又来得早。沈惊澜笑着回了一句，往中医科走去。走廊尽头的晨光斜斜照进来，把白大褂的影子拉得修长。他推门进诊室，把桌上的东西归置整齐，等着第一位病人进来。
桌上的脉枕被他一寸一寸摆正，诊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水。窗外传来一阵鸟叫，又渐渐远了。他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才睁开眼，开始准备上午第一场坐诊。桌上的脉枕、针盒、处方笺，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他坐下，翻开学年会的讲稿，又改了一处措辞。
科室的工作重心重新回归看病救人本身。沈惊澜一边在二院中医科接诊病患，准备市中医药学会年会的分会场报告材料；周末依旧坚持回春阁坐诊，兼顾祖业。两头跑的日子虽然累，他心里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踏实。
晚上回到回春阁，他还要腾出时间整理报告，一页一页地打磨讲稿。沈松年见他又熬到半夜，说，别把身子熬坏了。
沈惊澜说，就这两天，讲稿弄完就歇。他嘴上应着，手里的笔却没有停。稿子改到第三遍，才觉得顺眼了些。他想着，报告不用讲得多花哨，把真东西讲明白就行。他把讲稿又通读了一遍，删掉了几处绕口的句子。有些专业的地方，他又在旁边加了一行白话的注解，方便台下的人听懂。他想着，学术报告是讲给人听的，人听懂了，才算讲完了。他合上讲稿，又想了想明天要带的材料，才熄灯躺下。
聚气三重境界稳固，针术在内气加持之下，应对各类沉疴顽疾更有把握。但他心中清楚，修为只是辅佐，辨证论治才是医者的根本。他常常提醒自己，不能因为手里有内气，就忘了望闻问切这四个字的分量。内气再强，也强不过病人一句实实在在的感觉。
这天，骨蚀的男患者达到出院标准。办理出院手续，带汤药回家，继续长期门诊随访调治。
出院之前，沈惊澜反复叮嘱，切忌劳心耗神，规避劳累忧思，定期回来复诊。病人听着，连连点头，说，大夫，这条命是你拉回来的，我都记着。
沈惊澜说，记着就别再把命不当回事。身体是你自己的，也是你家人的。他说完，又细细交代了一遍汤药的煎法和复诊时间，才放两人走。病人走到门口又回头，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病人连连道谢，说，捡回一条性命，往后一定好好养护。在家属搀扶之下，离开病房。沈惊澜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两人走远，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送走骨蚀病人，脱营的病患复诊，体重已经开始小幅度回升，情志抑郁也逐步缓解。门诊来来往往，尪痹、中风后遗、情志怪证、妇科杂病，形形样样的病患接踵而至。
沈惊澜一上午看了二十多个号，水都没顾上喝几口。他不觉得累，病人每好一分，他心里就多一分劲。中午在食堂吃饭，程晓坐他对面，说，沈哥，你这一上午就没停过嘴。沈惊澜咽下嘴里的饭，说，病人多，说明咱们科的门诊立起来了。
程晓说，那倒是。他扒了两口饭，又说，沈哥，年会你打算讲多久？沈惊澜说，四十分钟，讲透了就行，不贪多。程晓说，那敢情好，讲多了，底下的人反而记不住。沈惊澜说，那就这么定。他放下碗筷，看了一眼时间，下午还有门诊。他回到诊室，把上午的病历归档，又把明天要用的针具一一消毒。
下班回春阁。傍晚后院春风和煦。沈惊澜打完全套万毒门炼体桩功与古拳，汗水浸透衣衫。盘膝坐于青石之上，运转《万毒玄元经》，聚气三重浑厚内气周天流转。夕阳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收功之后，又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把脸。井水从手间淌过，凉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回春阁檐下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他走进堂屋，沈松年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医书。见他进来，沈松年抬眼看了看，说，回来了？沈惊澜应了一声，在对面坐下。
前世昆仑雷劫，魂落凡尘，从高考落榜、意志消沉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今日。二院之内，历经人事倾轧、考核枷锁、无端投诉；回春阁之中，坚守家学，对抗民间偏方乱象；炼体养脉，冲破重重桎梏，修至聚气三重。见识过人间悲欢，见识过人心善恶。他想着，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都没有白费。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坎，如今回头看，都成了脚下的台阶。
没有惊天动地的正邪大战，现世人间，每一次望闻问切，每一针每一方，每一次面对世俗风波，都是一场修行。针药在手，本心不移。沈惊澜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回春阁的牌匾上，心里一片安宁。他想着，这一世的道，不在天上，就在这一间诊室里。他起身掸了掸衣角的灰，进屋去，把明天要带的讲稿又翻了一遍。
医术无尽，修行无止境。前路依旧还有无数疑难顽疾、未知考验静静等待前行之人。春风卷起庭院落花，掠过回春阁那一块历经风雨的金字牌匾。沈惊澜在院中站了片刻，转身进屋，开始准备明日的年会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