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医科门诊。来了一位四十八岁的男性病患，身形枯瘦，肌肉消减，面色晦暗。短短半年，体重掉了二十多斤。各大科室检查排除恶性肿瘤。西医营养支持治疗收效有限。精神萎靡，吃的很少，浑身乏力。他走进诊室时，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陪他来的妻子在门口站着，眼里满是担忧。
沈惊澜起身扶他坐下，说，慢慢来，不着急。他先没有急着开方，又问了一遍吃饭、睡觉、大便的情况，把细节都问得很细。
妻子在门外站着，几次想进来，又缩了回去。沈惊澜朝门口看了一眼，说，嫂子，进来坐吧。妻子这才推门进来，在角落里坐下，手里攥着个旧布袋，始终没有松开。布袋里装着一摞化验单，压得皱皱巴巴的。沈惊澜接过那一摞单子，一张一张翻过去，末了说，该查的都查了，剩下的，交给我。他说得笃定，妻子攥着布袋的手，终于松了松。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终只说了声，大夫，麻烦您了。
古病名曰脱营。多由长期情志抑郁，忧思内耗，气血日渐耗竭。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形肉脱失，舌质淡萎，脉象细弱欲绝。他搭着脉，没有急着开口。这病他从前在古书里读过，真正遇到，还是头一回。他想了想，问，这半年，是不是有让你特别操心的事？病人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沈惊澜也不催，就静静等着。过了好一会儿，病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沈惊澜没再追问，只说，不想说就不说，先把身体养起来。病人点了点头，眼眶却慢慢红了。沈惊澜说，心里有委屈，哭出来也不算丢人。病人抹了把脸，说，大夫，让您见笑了。沈惊澜说，见什么笑，病人才是见惯眼泪的人。他开完方子，又陪病人聊了几句家常，才把他送出门。病人走到门口，回头说，大夫，过半个月我再来。沈惊澜说，我在这儿等你。他送走病人，回到诊桌前坐下，把今天的病历一页一页收好。
沈惊澜说，脱营之证，根源不在肠胃单方面。长期忧思郁结，气机先伤，而后气血津液日渐耗散。只靠补营养、补脾胃，治标难治本。必先疏肝开郁，而后益气养血。郁气不开，补药入腹反而壅滞化浊。病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夫，我这半年，心里确实堵得慌。他顿了顿，又说，家里出了些事，一直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沈惊澜说，压在心头的事，说出来，就是往外倒的第一步。他一边说，一边在脉案上记下病人的情志状况。妻子在门口听着，眼圈慢慢红了。
傅景明点头，说，脱营古谓之情志致虚。先开郁，后补益，次序万万不可颠倒。他看着病人枯瘦的面容，又补了一句，说，这类病，急不得，也补不得急，得顺着气机慢慢来。沈惊澜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先让郁气有了出口，补益的药才进得去。
拟定汤药先疏肝开郁，缓缓辅以益气养血。针灸取穴：太冲、膻中疏肝开郁；足三里、脾俞、胃俞顾护后天化源；神门宁心定志。毫针刺入，聚气三重内气调和脏腑气机。病人躺在诊疗床上，闭着眼，眉头慢慢松开了一些。沈惊澜没有急着收针，又让内气在气机郁结的地方多转了几圈。他想着，郁结多年的气机，不是一两次针就能完全打开的，得让病人自己慢慢学着松。起针之后，他让病人坐着缓了一会儿，又教了他一套简单的吐纳法。
针灸完毕，病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说，胸口堵得死死的感觉松快不少，心里也不像之前那样沉甸甸。沈惊澜说，这是气机开了。回去之后，药照吃，觉睡好，心里的结，也要慢慢解。病人坐起来，说，大夫，这些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话。
沈惊澜仔细叮嘱，说，此病半年耗损，形体已经大伤。疗程漫长，更要尽量放下心中郁结。药石只可辅治，七情才是病根。病人说，大夫，我也想放下，可有些事情，不是想放就能放的。沈惊澜说，那就先放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交给时间。病人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说，大夫，我听您的。他给病人开了七剂药，交代了煎法，又叮嘱妻子，回去多陪他说说话。妻子擦着眼泪，说，大夫，您放心，家里的事，我再也不让他一个人扛了。沈惊澜说，有这句话，这病就好了一半。
送走脱营病患，门诊继续。下午中医科病房。骨蚀的男患者病情又有新进展。疼痛发作频次下降，饭量慢慢增加，精神状态一天天变好。但是病程日久，想要恢复到发病之前的身体状态依旧遥遥无期。沈惊澜查完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里替病人算着康复的路程。他想着，这病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沈惊澜调整汤药，减少清邪的分量，加大益肾填精固本的比重。下班回到回春阁，后院月华如水。沈惊澜炼体完毕，盘膝打坐。聚气三重内气周天循环，境界越发稳固。他想着，这一路走来，境界每进一步，对医理的理解也跟着深一层。以前只觉得内气越强越好，如今才明白，用得准，比用得猛更重要。他收功之后，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看的几个病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松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转身走了。沈惊澜望着廊下，爷爷的背影已经隐入夜色里。
沈松年看着孙儿，说，二院人事尘埃初定，制度得到梳理。但是世事没有一劳永逸，往后依旧会生出新的风波。行医之人，无论外界如何变幻，守牢本心即可。沈惊澜说，孙儿记下了。沈松年又说，你如今手里的东西多了，更要分清轻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