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回春阁。晚饭之后，沈惊澜搬出锁在书柜深处的几册万毒门摘抄残稿。这些是当年魂魄穿越时随记忆一同带过来的，由沈松年亲手抄写留存，从不对外示人。
书柜的锁是特制的，钥匙挂在沈松年腰间，平日里连沈惊澜也轻易碰不着。沈松年见他今天又搬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灯往他手边挪了挪。
抄本封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用袖子仔细擦净，才翻开第一页。他先不急着看内容，只把每一页纸捻着翻了一遍，像是先和这些旧字打个招呼。
翻完一遍，他才正襟危坐，开始逐字细读。这一读，又读到了夜半。
泛黄的线装抄本分解毒、虫药、外治三篇，另外还有两卷记载伤人毒术的，被单独封存，封皮上面写着四个字：永勿现世。沈松年说，这两卷，当年祖师爷立过规矩，除非门派覆灭，否则代代封存，谁也不许启封。沈惊澜伸手摸了摸那两卷的封皮，指腹划过四个字，随即把手收了回来。那四个字，他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更牢。
沈惊澜坐在灯下，把解毒、虫药、外治三篇一页一页翻看。大量玄界的思路令人惊叹，虫类、草木的解毒配伍思路奇妙，但很多药材现世并不存在；部分药材虽然同名，药性却和玄界大有区别；还有些方剂剂量猛峻，放到现代风险极高。他翻到一页，纸上画着一种虫的图样，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古字，看了半晌才认全。他在那一页空白处写下：此虫现世无对应品，思路可留，方药不可用。
写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解毒的思路，可以拿现世的几味药试着替代。他在末尾又画了一个小括号，里面写：替代品待考。待考二字，写得比正文都重。
他放下抄本，心里清楚，不能直接照搬古方。要结合现世药典、现代临床经验，逐条筛选替换缺失的药材，削减峻烈的剂量，去掉凶险的炮制方法。比如抄本里一味解毒药，玄界用生品，现世药典却要求炮制后方可入药，生品入药就有中毒的风险。这一页他反复看了三遍，最终把剂量又减了三分，才敢誊到稿纸上。稿纸上那一行字，他写得比别的都慢。
沈松年坐在一旁，看着孙儿翻阅抄本，叮嘱道，切记封存那两卷伤人篇，永远不可整理流出。只可取救人的理法。沈惊澜说，爷爷放心，那两卷我连翻都不会去翻。沈松年点点头，又说，当年传下这门手艺，为的是救人，不是害人。沈惊澜说，孙儿记下了。他把那两卷抄本重新裹好，放回柜子最深处，锁头按下去，咔嗒一声。他坐回灯下，翻开解毒篇，从第一味药开始，对照着现世药典，一笔一笔往下誊。誊到第三味药时，他发现现世药典里记载的性味与玄界截然相反，连忙停下来，在旁注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沈惊澜点头，说，孙儿谨记。他铺开稿纸，一点点摘录、改写，保留辨证思路，对药方做现世化改造。遇到拿不准的配伍，就对照现代中药学药典，反复权衡剂量。沈松年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说的都是老辈传下来的用药心得。有些老话听着玄，落到纸面上，倒都是实在的功夫。
这是一件浩大的工作，不可能短时间完成，只能每日抽晚间碎片时间，慢慢梳理。后院夜色已深，炼体之后打坐，聚气三重内气缓缓周天流转。他心中清楚，这份整理工作，不是急于求成的事。抄本里的每一个字，都要放到现世的诊台上去验，验得了的，才留得下。收功时已近子时，他起身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轻轻吁了口气。回屋时经过沈松年的屋子，灯已经灭了，他放轻脚步，悄悄走回自己房里。躺下之前，他又把明天门诊要用的银针理了一遍，才熄灯。
隔日二院。夏季传染病科普材料，科室已经大致编撰完成，涵盖暑湿感冒、肠道泄泻、蚊虫毒虫咬伤的预防食疗、简易穴位保健，通俗易懂。材料上报院办公会，新院长江慎看完十分认可，说，这样的科普才接地气。安排印刷，下发社区。江慎又说，做科普不容易，材料上署上中医科的名字，让居民知道找谁问。傅景明回来把这话一转达，科室里的人干活都带劲了几分。程晓把排版好的样张举起来给大家看，说，这一版准能印得清清楚楚。沈惊澜拿过样张，把外用药那一段又校对了一遍，才点头。
下午门诊接收一例带状疱疹后遗三叉神经痛的老年病患。面部电击样抽痛，吃饭睡觉都受严重干扰，西药止痛副作用难以耐受。老人捂着脸颊，说，大夫，这脸一碰就像过电一样，连牙都刷不了。沈惊澜问，疼了多久了？老人说，快三个月了，疱疹好了，这疼反倒赖着不走。沈惊澜说，疱疹退了，余邪还窝在经络里。得慢慢往外清。
老人问，那得多长时间？沈惊澜说，少说也得个把月，急不来。
沈惊澜辨证为痰瘀阻络，风火余邪未清。取穴局部浅刺，配合行间、侠溪、血海，聚气三重内气助针。老人的脸怕碰，下针的时候他格外轻，针尖沾着皮肤，一点点往里送。数次针灸下来，面部抽痛得到明显缓解。老人说，大夫，这几天总算能安安稳稳吃顿饭了。
沈惊澜说，那就好。这病得再养一阵子，别急着停药。老人点头，说，我不急，您慢慢给我调。
沈惊澜又教了他一个按揉的穴位，说，疼起来的时候，按这里，能顶一阵。老人照着比划了一下，说，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