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二院中医科门诊。来了一位五十岁的男性患者,被脑鸣折磨得够呛。脑袋里面时时刻刻像有蝉在叫,昼夜不停,夜里越是安静,那蝉鸣声越是清晰,整夜都睡不踏实。
神经内科全套检查做下来,脑血管、核磁都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营养神经、镇静类的西药吃了一阵,收效甚微,还添了头昏嗜睡的副作用。这半年他跑了好几家医院,片子拍了一摞,药换了好几样,就是不见好。他坐在诊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说话时声音都发虚。沈惊澜先让他把最近半年做过哪些检查、吃过哪些药,一样一样说清楚。病人从兜里掏出一沓病历单子,摊开放在诊桌上,说,都在这儿了。
病人坐在诊桌前,神色憔悴,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说,脑袋里面天天像有蝉在叫,一刻不得安宁,人快要被吵疯了。晚上越安静它越响,恨不得拿棉花把耳朵堵上。他又说,最近连班都没法好好上,领导已经找我问过两回话了。
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头晕脑鸣,腰膝酸软,心烦易怒。舌质偏红,脉象弦细而数。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说,脑鸣并非全都是肾虚。此人是肝肾阴虚为本,肝胆虚火上扰清窍,清窍被虚火蒙扰,所以脑中蝉鸣不绝。不可一味盲目补肾,要滋阴的同时,平降肝胆浮火。病人听了,说,前头的大夫给我开过不少补肾的膏方,越吃越上火。沈惊澜说,那就是补错了方向。虚火往上窜,你补进去的阳气全变成火,火越旺,蝉叫得越凶。病人叹了口气,说,怪不得那膏方越吃越难受。
傅景明在一旁点头,说,很多大夫一见脑鸣,便只知补肾,忽略了肝胆浮火上扰,所以久治不效。沈惊澜说,傅主任说得在理。这人的脉象弦细而数,弦主肝胆,数主有火,一味温补只会把火拱得更高。
傅景明说,这例算得上典型的虚火上扰,写进咱们的科普材料里,比空讲道理强。沈惊澜说,那我回头把案子的调理思路整理出来,傅主任帮着把把关。
拟定汤药,滋养肝肾之阴,平肝潜阳,清降虚火。方子里用上滋养阴液、清泄浮火的几味药,剂量不轻不重,取的是平正之途。病人问,大夫,这药苦不苦?沈惊澜说,苦是苦一点,可比脑鸣轻省。针灸取穴:百会、风池、太冲、太溪、神门。毫针刺入,聚气三重的内气缓缓调和头部清窍经络。
留针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起针之后,病人晃了晃脑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说,脑子里面那股蝉鸣的声音弱下去一大半,脑袋清爽不少。他摸了摸后脑勺,又说,这针到底是怎么扎的,比药还灵。沈惊澜说,针是把气机理顺,药是把根子养好。两下一起,才压得住这火。病人连连点头,说,那我这药一定按时吃,针也按时来扎。沈惊澜把下次复诊的时间写好,递给他,说,三天后来看舌脉,我调方子。
沈惊澜细细叮嘱,说,此证缠绵,阴虚不是一朝能补足的,需要坚持疗程调治,少熬夜,戒燥怒。病人站起身,又问了一句,说,大夫,那这蝉鸣什么时候能彻底停?沈惊澜说,先把火降下来,蝉鸣自然就歇了。急不得。病人把方子小心折好,说,大夫,我听您的,这药我按时吃。沈惊澜点点头,送他到诊室门口。下一个病人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朝人点了点头,示意进来。
送走脑鸣病患,门诊继续。医务处传来通知:滨江市即将进入初夏,蚊虫、肠道传染病进入高发季节。市卫健委布置了公共卫生任务,各家医院要开展夏季传染病中医药预防科普。二院分下来的任务,由中医科牵头拿出科普方案。通知在科室群里转了一圈,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活儿要干就得干扎实。沈惊澜把手头最后一个病人看完,才腾出空来细看这份通知。通知后面附了时间表,科普材料要赶在入伏前下发。他算了一下日子,时间虽紧,还够用。
傅景明拿到通知,说,又是公共卫生任务。好在如今考核制度已经理顺,不再拿营收压我们。踏踏实实做科普就行。程晓在一旁说,傅主任,这回咱们牵头,材料得做得像样点,别让别的科室挑出毛病来。沈惊澜说,材料我来主笔,大家分头补病例。
科室开会分工,筹备夏季传染病科普,涵盖蚊虫叮咬解毒、肠道暑湿泄泻、暑病预防。沈惊澜结合万毒门的记忆与回春阁家传经验,整理蚊虫毒虫叮咬的外用简易方子,写进科普材料。程晓负责排版配图,年轻医师负责收集典型病例,各人领了活,分头去忙。沈惊澜特意叮嘱,科普材料里一定要写清楚,什么情况能自己处理,什么情况必须上医院。散会的时候,程晓凑过来,说,沈大夫,你那个外用方子,能不能先让我家孩子试试,夏天招蚊子。沈惊澜说,可以,回头我抓一份给你。他又叮嘱一句,孩子皮肤嫩,用量减半。程晓笑着说,那敢情好,晚上回家就让媳妇试。沈惊澜说,试归试,皮肤红肿过敏了,立刻停用。
午休时间,沈惊澜把韩沧从监狱寄来的信件翻出来,对着那几则虫药方子逐条拆解,分辨哪些尚有参考价值,哪些配伍峻烈凶险,全部做了批注。有一味药,批注写了一半,他停住笔,想了想,又划掉重写。他心里暗想,术只是工具,关键在执术之人。韩沧当年若早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窗外蝉鸣阵阵,他听了片刻,反倒笑了,这声音,现下倒不像病,像天时。他把批注写完,在信纸末尾注明日期,又夹回那本医书里。起身时,他把信纸又看了一眼,才合上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