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医在邻省落网的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公安通报:游医姓穆,邻省人,常年流窜各地兜售祖传医书,实际是旧书贩子出身,从各地收来残卷、断章,转手加价卖给想捡漏的人。他那个旧皮箱里,除了两本虫医残卷,还有十几本各类秘本,真假混杂,大多是民国以后民间抄录的东西。
他自己懂医吗?沈惊澜问。
公安那边的人说,他不懂医,连雷公藤三个字都念不对。他就是卖书的,书里写什么,他不看也不管。他交代,这些年经他手卖出去的医书少说几十本,买主遍布好几个省。
沈惊澜沉默了许久。一个不识字义的旧书贩子,把残卷卖进市井,谭半仙们拿着残卷断章取义,泡出毒酒、兑出冲剂。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觉得自己只是个卖东西的。
他在电话里又追问了几句:穆某这些年卖出去的书,有没有名单?公安那边的人说,账本是有,记的不全,还在慢慢核对。沈惊澜说,要是能核对出买主,建议挨个儿通知一声,这些书买回去,多数不是用来收藏的。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你这个提醒有价值,我们记下了。
沈惊澜又补了一句,要是通知的时候,顺便把正规的辨伪渠道也告诉人家,想留书的,送去学会登记。
他又问,那些残卷呢?
收缴了,送去做鉴定。公安那边的人说,市中医药学会的专家也介入了,说要给残卷做一次辨伪,真的、假的、能用的、害人的,分门别类登记造册。这事,正好跟你们学会那位周老对上了。
沈惊澜心中一动。他想起沈松年那晚的话:抄本辨伪、造册、登记,才是釜底抽薪。没想到公安和学会已经先走了一步。
他说,好,辨伪造册的事如果学会需要人手,我们科室可以出人。
他挂了电话,把这事跟傅景明提了一句。傅景明说,科室最近人手紧,但这样的事值得出人。你把小周排进去,他跟着学学辨伪,以后也是本事。沈惊澜说,行,我跟小周说一声。
两天后,尪痹课题的结题评审会举行。周鹤龄专程从市里赶来,坐在评审席上。傅景明汇报,沈惊澜补充,数据一项项过,病案一册册翻。评审专家问得细,连剔除样本的标准都追问了三轮。
为什么剔除这三例随访失联的?评审专家问。
随访是真实世界研究的生命线。沈惊澜答,失联样本转归不明,留进来只会让结论含糊。我们宁可样本少一点,也要每一例都说得清来源、道得明结局。
有没有考虑过样本量偏小,会影响统计效能?
考虑过。沈惊澜说,所以在结论部分,我们明确标注了样本有限,结论供临床参考。不夸大,不粉饰,这是课题的底线。
评审结束,结论:课题结题合格,病案真实完整,随访规范,成果可供临床参考。周鹤龄在会后叫住沈惊澜,拍拍他的肩,说,这个课题你们做成了真字。往后往省级报,也有底气。我还听说,公安那边收缴的抄本辨伪造册已经启动了,你提的那几条建议,学会采纳了。
沈惊澜说,周老,这一路多亏您把关。周鹤龄说,把关是举手之劳,做课题的是你们。往后省级评审要是再有人问起数据,你们就把今天这套答法原样说一遍,稳得很。
沈惊澜一怔,说,我提的建议?
你上回跟我说的,真本、伪本、害人本分门别类造册登记,给市井百姓一个准信。周鹤龄笑道,我把这话原样转给了学会。他们说正合此意。
沈惊澜心头一暖,说,周老,谢谢您。
谢什么。周鹤龄摆摆手,说,你守着诊室,我守着学会,咱们各守一摊,都是为了市井里那些看病吃药的人。
送走周鹤龄,傅景明站在楼门口,望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暮色里,忽然道,老沈,这个课题从立项到结题一路走来,说句实话,最难的不是数据,是守住。中途有那么两回,我都想图省事,把失联样本按好转填进去,你拦住了。
你也就是想想。沈惊澜说,真让你填,你自己那关就过不去。傅主任,咱们俩谁不知道谁?
傅景明哈哈一笑,说,也是。往后这课题往省级报,往上走,靠的还是这个真字。你记着,将来哪天这课题被人翻了旧账,我跟你一块儿担。
担什么担。沈惊澜说,数据是咱们一例例抠出来的,经得起翻。该往上报,就大胆报。
亚专科的三个月复查也顺利通过。肌骨超声、皮肤镜、熏蒸仪全部到位,随访数据按新模板归档完毕。贺维岳在复查意见上签字,难得地评价了一句:中医科这两个亚专科,底子算是立住了。往后就是往里填东西的时候了。
沈惊澜站在贺维岳办公室门口,说,贺院长,复查通过只是开始。下一步我们想把骨痹的随访做成全院共享的模板,别的科室也能用。贺维岳看了他一眼,说,你胃口不小。先把模板做出来,拿到医务科过一过,成了再说。
沈惊澜说,行,那我回去就牵头弄。贺维岳摆摆手,说,去吧。
省城那边,温伯年发来消息:痿证的青年这个月已经能扶着墙走十几步了,肌电图继续好转。省城第一医院邀请沈惊澜作为特聘会诊专家,每月固定去一次,正式发了函。
沈惊澜看着那份函件,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说,每月去一次,时间上要协调。但这样的病例值得跟。温会长,函我收下,下月先试走一趟,走顺了再定长期。
他放下函件,又拿起,看了一遍落款处的公章。省城第一医院,五个字,分量不轻。他给温伯年回了一条消息:函件收到,下月十五号准时到。温伯年秒回:好,等你。
初夏,回春阁。傍晚的院子里,梧桐叶已经浓绿。沈惊澜练完万毒门桩功古拳,盘膝打坐。聚气五重的内气周天流转,圆融无碍。在他气机的尽头,那道通往聚气六重的门槛微光已近在咫尺,他依旧不急,任其自然。
沈松年坐在堂屋里,泡了一壶新茶。
茶是新采的龙井,汤色清亮。沈惊澜给爷爷续了水,自己也端起一杯。爷孙俩就着茶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院里的琐事,谁也没再提残卷。可沈惊澜知道,爷爷的话头已经点到了那儿,只等他下个月亲手去揭。
这一程,年会论道、神药之祸、省城会诊、抄本溯源,一件件都落地了。老人缓缓道,医道的路没有终点。省城那边要你去,你就去;市井这边你守着。两头都是活。
孙儿明白。沈惊澜端起茶杯,茶香袅袅。
远处,滨江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市井之中,还有多少残卷在暗处流转,还有多少神药换个马甲就会再来,还有多少疑难杂症在等着有人去辨、去治、去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诊室还在,回春阁还在,省城的路也通了。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把茶具收了,又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诊案,把明天要带的函件也夹进了病历本。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气。他关了灯,屋里沉入黑暗,只有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灯还亮着,像这座城市不肯合上的眼睛。他躺下,把明天省城那封函的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