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专科的三个月复查之期越来越近了。这段时间,中医科上下的节奏明显紧了起来。小周带着人把骨痹、虫毒两套随访数据做了最后的清洗归档,每一例都按医务科的模板重新核对:主诉、舌脉、治法、方药、随访节点、转归。厚厚的打印件堆在会议室长桌上,摞了半尺高。
以前觉得病案是给病人写的,现在才明白也是给自己写的。小周揉着发酸的手腕,说,把每一例都记扎实了,往后回头看,才知道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我爸以前说我做事毛躁,这一回我愣是逼着自己一例一例抠。
沈惊澜抽查了几份,难得地点了点头,说,不错,规范多了。你这几例虫毒皮肤的虫类接触史,都问到了吗?
问到了。小周翻开一页,说,有一例患者自己都不知道被虫咬过,是我追问有没有去过草深的地方、有没有不明原因的瘙痒,才问出两个月前去山里采过蘑菇。这例的虫毒诊断,就是这么坐实的。
沈惊澜说,好,这就对了。虫毒类皮肤病最容易误诊成普通湿疹,一问接触史,证据链就完整了。
这天下午,医务科科长带着人过来抽查。科长翻了几份骨痹随访表,又翻了虫毒的表,问得细,说,这份转归栏填了好转,好转的标准是什么?谁定的?
旁边随行的干事又抽了一例虫毒的,问,这一例的虫类接触史,是首诊问出来的,还是后来追问补录的?小周说,首诊就问了。病人当时只当是蚊子咬的,是我们按表单一项项问,才问出采蘑菇那段。干事点头,说,问诊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小周答得利落,说,标准是科室定的:晨僵时长缩短、关节压痛指数下降、肿胀关节数减少,三项里占两项,记好转。每例都有原始量表附在后面。
科长又翻了两页,合上卷宗,说,不错。这个标准要是能写进亚专科的诊疗规范里,就更完整了。
已经在写了。傅景明接话,说,回头规范定稿,先送医务科审。
科长走后,小周把写好的好转判定三条打印出来,工工整整贴在科室白板上,又用红笔圈了一道边。年轻医生路过打趣道,周哥,你这是要把标准刻进墙里?
沈惊澜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等年轻医生走了,才对小周说,这话说得好。你把这句也记下来,回头写进随访心得里。小周一愣,说,这也能写?沈惊澜说,能。写论文、报课题,缺的就是这种从一线磨出来的实话。
小周挠了挠头,说,那我回头整理整理,凑一篇心得给您看。
刻进墙里,不如刻进脑子里。小周说,这三个月我把病案一例例抠下来,最大的收获就是,标准不是给检查看的,是给病人用的。标准定得含糊,病人就拿不到准信。
设备那边,熏蒸仪已经到位,肌骨超声和皮肤镜的共享排期也谈妥了。傅景明在科室例会上说,复查的时候咱们拿得出东西。设备、病案、随访,三样齐了。
门诊照旧。这天上午,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进来。孩子三岁,反复咳嗽一个多月,夜间尤甚,痰多,西医说是支气管炎,抗生素换了几轮,时好时坏。
母亲说,孩子夜里咳得厉害,一咳就是一整段,嗓子都哑了,大人也跟着一宿一宿睡不好。沈惊澜抱起孩子看了看喉咙,又听了听肺,说,支气管的炎症不重,别急着再用猛药,先试试把脾胃调过来。
大夫,孩子这咳什么时候是个头?年轻母亲满脸疲惫,说,抗生素都换三回了,一停就犯。
沈惊澜细看:患儿面色偏白,舌淡苔白腻,指纹淡红。问诊得知,孩子平日食欲不振,爱出汗,夜里睡不安稳。
小儿脾常不足,反复咳喘,根子常在脾胃。他开方六君子汤化裁健脾化痰,又取天突、丰隆、足三里轻刺激,说,咳嗽是标,脾虚是本。抗生素用多了,脾胃更虚,痰更难化。这孩子的咳,得从养脾入手,急不得。
那还吃抗生素吗?父亲问。
听儿科大夫的。沈惊澜说,有明确细菌感染指征,该用还得用;没有,别滥用。中医这边把脾养起来,痰少了,咳自然就轻。两下里配合,孩子的路好走。
下午又接了一例老病患。骨痹的张大伯,三个月前来回春阁调治过,这回来二院复查。他活动了活动手腕,笑道,沈大夫,我这手腕晨僵轻多了,拧毛巾也不疼了。
沈惊澜看了他的随访量表,点头,说,指标在往好里走。汤药减半,改成隔日一服,巩固一段。
傍晚,科室开结题预演会。尪痹课题的结题报告,傅景明主讲,沈惊澜补充。会议室里,众人对着投影一页页过,把数据、图表、结论逐项核对。
投影翻到随访率那一页时,傅景明停下来,说,这里我按周老的意见,把失联的定义写清楚了:连续两个随访节点无应答,电话三次联系不上,才算失联。沈惊澜说,对,定义写清楚,评审就不会在这个词上纠缠。
样本量是硬伤。傅景明坦白,说,但我们做到了两点:一是真实,二是完整。随访失联的、数据可疑的,一律剔除,绝不充数。周老说得好,真就是咱们最大的底气。
沈惊澜补充道,评审会上,专家很可能会问为什么剔除这几例。答案就一条,数据要经得起翻原始病案。咱们宁可样本少一点,也不能让任何一例假数据混进来。
散会时,沈惊澜的手机亮了。是省城第一医院那位痿证青年的主治医生发来的消息:沈大夫,患者母亲让我转告您,孩子这周自己扶着床沿站起来了,能站十几秒。肌电图复查结果也在好转。她说,等您下个月来省城,请您吃饭。
沈惊澜把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对旁边的程晓说,你看,这就是咱们守底子的意义。程晓凑过来看了,说,能站起来,这比什么评审结论都提气。
沈惊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他回复:站起来的消息,比什么饭都香。下月我准时到。
放下手机,窗外暮色渐沉。一例痿证的青年在慢慢站起,一份课题在慢慢成册,一间诊室在慢慢长大。没有惊天动地,却一寸一寸都是实在的进境。
散会最晚走的小周,抱着一摞随访表下楼,在走廊撞见沈惊澜。他忽然问,沈大夫,我听说省城那例痿证您去看过了?
去过了。沈惊澜说,下肢痿软半年的青年,脾胃大虚,气血不充。针药并治,这才刚起步。
能好吗?不好说。沈惊澜如实道,器质性的病,谁也不敢打包票。但他年轻,底子还在;母亲不离不弃,依从性也好。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该守的守住。脾胃守住了,气血才有源;气血有源了,腿才有劲。
小周若有所思,忽然挺了挺腰,说,沈大夫,您这一说,我倒觉得咱们这三个月跟病案、抠随访,跟您治那例痿证是一回事,都是把底子守住了,后面才有文章可做。
是这个理。沈惊澜拍拍他的肩,说,病案是科室的底子,你守住了。走,下班。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一楼大厅,小周忽然又回头说,沈大夫,下周医务科那个抽查,要是再问,我还能答得更好。沈惊澜说,有这股劲儿就对了。